第34章闻出什么了吗

从良未遂

隋逢昕的确听到了三种音色喊他全名的动静。

沉重的肘击顶门,随后一个快速的拉门音,隋逢昕听到后蹑手蹑脚下了两层楼。

李訾予纳闷得要死,那么大个活人又不是跳楼,怎么就他妈人间蒸发了呢。

谨慎地朝打开的窗往楼下看了一眼,没看到可怕的红泥,拍拍前胸长舒一口气,三步并两步往上跨:“隋逢昕!隋逢昕!”再往上都顶楼了,打开门除了无云的蓝天,啥也没看见。

李訾予又往下下,遇到一个正眯缝眼端详X光片的老头,喊了声“爷爷”,捋直舌头,从自己脑门出发,平形比划:“您在这多久了,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病服长得很帅的傻子。”

隋逢昕在下面两层,看不见那个诋毁他的人的长相,但听声音就能辨别出那个人就是刚才坐他面前看起来有多动症的叫李訾予的人。

“你骂谁傻子?”老爷爷声音绵长自带混响和回声效果。每一个字儿都让舌腔像个巨大的田螺壳,舌头搅合得像软体动物。从眼镜后精神地瞪他。“我看你是傻子。”

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李訾予尴尬得没法解释,老爷爷耳朵不太好使,他解释了两下还是得个挺直的嗔怒,李訾予摆摆手下意识从嘴里蹦出个sorry,夺门而逃。

“神经病!”老爷爷怒评。

隋逢昕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感觉人不会再从楼梯找下来,推开门发现正好是一楼。

出口通向一个小方形停车场,不远处还有一栋格格不入、明显破旧的楼,白大褂随风而动,前面停满了不少车,停车场旁边就是个很小的篮球场,一辆很眼熟的宾利停在那。

隋逢昕还没来得及往前走就忽然被一支强有力的长臂掳到了一旁。

推拉门在身后关上,隋逢昕被搂在臂弯间。

隋逢昕抬头冷不防瞥见杨歌——长大的,还是很清瘦但更高拔的杨歌。和他想象中的对面的杨歌不一样。当然他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杨歌在他右耳边盯着那道合上后弹跳了下的门,偏头发现隋逢昕的鼻尖低着非常细微地耸动,睫毛尖都带出了思考的就绪信号。

“闻出什么了吗?”杨歌的眼神落在隋逢昕脑袋上缠着的一圈白绷带,左手轻按伤处,右手虎口卡着隋逢昕的下巴抬起人的脸,隋逢昕的眼轻轻从杨歌毛流感很重的眉头溜到眼黑,视线和杨歌对上,再慢慢的很平淡地:“香水把洗衣液的味道遮住了。”

杨歌一顿,右掌心并不细腻甚至有些粗暴地揉搓着隋逢昕的右脸,收手的时候指节背部不小心带过唇面,隋逢昕的单眼皮往侧边上卷,别开了点视线,双眼皮也睁得像单眼皮,像被训话后我行我素的郁戾不良。

“我就一天没盯着你,你就出事了。”杨歌指背沾了水色,低扫一眼,反倒拿沾着水色的指节去刮隋逢昕挂在嘴唇上涎水。来回抹得更开了。隋逢昕想去摸下是怎么回事,杨歌隔着一层粗粝起球的病号服掐住隋逢昕立起来的小臂。“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我的离开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

穿着病号服的隋逢昕把眼睛调回来,眸光不明所以了许久,才问:“我之前说过要你走的话吗?”四目相对,真空中隋逢昕轻得不能再轻地喊了声哥,不太确定地:“你不高兴了?”

杨歌说要带他回家养病。

虽然当时没有很明显。算了。但已经很明显了。杨歌对他半夜独自去山上飙车的反应很大。不仅是表面上的不高兴,而且到了生气的地步。杨歌这回来的时候是自己开车,除去开头隋逢昕问他要不自己来开车的时候,杨歌一把他弄到后座说:“我还没活够。”

隋逢昕说自己的车技其实很好。

杨歌就这个时候不阴不阳地笑出一气。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笑。从后视镜看,杨歌的上半张脸连到嘴附近的肌肉都没用力,声也没出。但隋逢昕感觉到的是杨歌的怒火中烧。

所以他没说话。

杨歌带他去离荷方近的地方买手机。隋逢昕的手机好好放在兜里,总觉得这个手机买的实在是很奇怪。但他没扫兴,把电话卡拔下来插进新手机。回到荷方的隋逢昕也没有任何不适,仿佛天生如此。准备好晚饭饭菜的俞译看见隋逢昕也张罗人坐下,只是见人头上包扎了那么大一个地儿,本来的笑变成了焦急:“头上怎么弄的?”

隋逢昕把情况大致转述了下。俞译心疼地围着他转了半天,不用杨歌吩咐,自己提前约了家族医生。

生活仿佛一面没有涟漪的镜子,什么都没有变,唯一的不同是隋逢昕夹菜的时候,和杨歌伸进同一个盘子的动作几乎完全相同。

俞译拿餐巾慢慢沥干手,笑着说:“小昕长大了,口味变了。”

隋逢昕筷头左右大开大合在桌子上劈了个叉,再握回来:“凭直觉夹的。”俞译点头赞同接过他的脏筷子给他递了一副新的。“身体会告诉你缺什么,不该摄入什么。”杨歌低着眼就好好吃饭,还是那副样子,非必要不讲话。

吃完饭医生来了,是没见过的生面孔。配合完检查,医生说他“身子骨还挺硬朗”,仿佛是别人看病,隋逢昕置身事外得很,三个人站那儿,感觉不出有一个病人。等医生说完话,隋逢昕跟去洗手间洗了个手一般从杨歌和医生的眼皮子底下游开了,放新手机在茶几上开轰炸机。

俞译在厨房拿猪油开新锅,隋逢昕站在他旁边很快拿了一块新的白花花的猪油接替锅里焦的那一块下进去。俞译眉头一下皱起来,拿糙了的手肘怼他:“小孩子别进厨房,去去。”

隋逢昕充耳不闻:“想玩。”

一玩玩到睡前,俞译开好锅又给他煎了牛排。

隋逢昕端着切好的牛排去找杨歌,按理来说长大后杨歌得去上班,但他没去,在卧室书房办公,推门进去的时候,杨歌也没处理,在看大部头书。旁边的桌子完好无损,位置变都没变过。

“看什么。”隋逢昕拉了椅子过来端着一盘喷香的牛排凑近杨歌腿边弯腰睫毛微微眯缝成一列,看了一眼杨歌手上的书页,直言“看不懂”,叉子夹了一块牛排咬了口,再欠起腰把叉子递到杨歌唇边。

杨歌腰杆笔直,垂眸眼珠先扫到隋逢昕伤了的脑袋上,启唇把剩下半块咬进嘴里。全程看着隋逢昕,隋逢昕还以为自己干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最后发现是杨歌那书上滴了晶莹油量的橄榄油,半透明的油渍极为显眼。

把盘子搁在杨歌穿了西装裤的腿上,隋逢昕不在意地从旁边抽纸,大鱼际垫着想把油吸走,结果在书上留下更大一片油晕,“赔你一本”在嘴边堵塞住,杨歌抓攥拽过隋逢昕的腕骨,十指交扣,五指自上而下像揪猫脖领一样箍住食指中指无名指。

隋逢昕说了声“油”,想抽指根,杨歌横瞥过去一个眼神,像上了粘合剂,两双手忽然牢牢固定上了。单手从旁边抽出湿纸巾,从掌心的脊椎骨一点点擦到指尖,手也擦得和糊小猫崽似的。擦完放手,啪地把油渍书合上盖,快速把腿上的牛排盘端到书桌上叩住。

“洗澡。”

隋逢昕进去洗澡看见了换洗的浴袍,他就洗个身子,医生说暂时还洗不了头,他也没多想,在浴缸里还想问杨歌能不能把牛排还给他,想完感觉自己也洗得差不多了,索性拿浴巾擦干净身子裹上浴袍出门。杨歌已经收拾好了书房和牛排,那本书已经不在了,屋内没开暖气。仰城的冬天并不算冷,室内渗一点寒意更好睡觉。

杨歌在衣柜边翻找着什么,隋逢昕坐到离他近的床一侧静静注目杨歌找衣服。

床不是炕,没烧火,但每到冬天或是雨天,室外寒冬凛然,只是在室内在暖暖的小床上,就觉得暖意和幸福一起逸散充盈到鼻尖。杨歌的床上的木糖醇或者说是沙拉酱一样干燥的气味,没有一丝水汽的干净感觉,让隋逢昕很想躺下去,佐料一样下陷。他觉得他是困了。

杨歌还在找,隋逢昕眼皮坠下来的时候,杨歌突然说:“我找遍了,上次你走的时候把你的衣服都拿走了。只能穿我的。”

隋逢昕半梦半醒说了声“那个小了”。杨歌一套长袖睡衣递过来,看着他。隋逢昕缓慢揉过左眼,摘下手才:“已经过了很久,那些应该穿不下了吧。”

杨歌看了他很久才点头:“也是。”又拿了一套睡衣去洗澡。

隋逢昕见他走,直接躺下了。穿杨歌睡衣的感觉非常奇怪,难道是染上了奇怪的衣柜的氛围?还是变成了沙拉酱和木糖醇的一部分。

醒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仿佛来自过去的气味。那瞬间隋逢昕甚至有些错乱。但他的记忆不是已经是乱的吗,所以一切乱来也很正常吧。

最乱的是,下颌被往上抬,上下片嘴唇被钳咬了口。

隋逢昕蹙眉,抬起上半身垂着眼皮,从床的另一边俯瞰着睡得乱七八糟的人。

“这回闻出来什么了吗?”

“什么味道。”隋逢昕顿了下,难改的下意识的习惯让他舔了下唇。

然后他尝到了一种奇怪的。人体自造酱。

杨歌的脸面对着他,腿紧随其后垂到了床上,腿面抵着隋逢昕绑着绷带的头顶。越收越紧。隋逢昕打了个近似于眨眼幅度的颤,张嘴往左边扭头,半途被一把箍住下巴,回转。

“我想你知道了,小昕,虽然不是通过我希望的那种途经。”杨歌平静强调地独属于他们人生的议题,但上一个议题没解决,议程也是需要继续推进的。

“但是我原谅你了。以及,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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