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开,弧形公路两侧出现白色布艺质感的方形地灯,伴随着加长林肯驶过,先后亮起低饱和度的白光,隋逢昕前倾身子从车窗往后看,深绿布加迪Solitaire的多辐条前灯凌厉而安静地驱车跟在身后,海风一吹,公路被地温烘烤出的焦沥青味极速挥发。
帅得要命。
又过了五分钟,高大的黑铁围栏开始从视野最底部上升。
环岛一路上到半山高地,象牙白建筑群拔地而起,香槟金和米白灯带勾勒出庄园棱角,雕花大门耸立,放眼望去是一大块中心草坪,主宅旁还有个暖黄调的水景喷泉。但都在视线中离得非常远,显然离那几栋楼还有一大段距离。
门卫老远就瞧见熟悉的车辆,提前打开了庄园大门。
等到车开到门前,满眼带笑,敬礼问候:“小先生好”、“俞总管好”。俞译笑着应了声把车开进庄园,远远便有一股淡冷的杉香。
隋逢昕不知为何有点紧张。
大爸、二爸、三爸都带他去过不同地方的私人别墅,每幢都比荷方的学区别墅大,那已经是隋逢昕认知中真正的豪宅,但是杨歌家的庄园,完全和它们不在一个层级段位。
隋逢昕攥住杨歌袖口,然后握住杨歌凉得透骨的小指,指腹在指面上无意识地搓,渐渐有了热意,又扣了两下指骨的凸起。
嗓子眼不由自主发涩:“杨歌,你家多少个人住啊?”
“这里平时没人住。”杨歌觉得隋逢昕的反应好玩,没在看手机了。隋逢昕搓他三下扣他两下,他就回勾隋逢昕一下。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庄园也可以算作没人住的荒宅,毕竟本家来一趟实在太远,光路程就要耗费几小时,纯粹浪费人生。
上小学前,他要求杨凤麟请家庭老师,杨凤麟没同意,要他入学荷川多和人交流。小学上了一天,他嫌麻烦就让俞译给他买了荷方的学区房,当天搬走,之后就不怎么回这里。
杨氏十几号人四散在全球各地,过年家族也不聚会,非必要不联系,只有杨凤麟、他以及杨氏还健在的几位长辈生日才会举办晚宴,作为平时不应酬的补充。
没人住还开那么多灯吗?
隋逢昕觉得有点浪费钱。最早他和许晴住大学附近那个地下室的时候,许晴出了门,他就会关掉灯,省点电费,后来养成了习惯,不过看起来杨歌家似乎也不缺这点电费,他也就忍着没把话说出口。
俞译把车开到了庄园主宅喷泉旁边,喷泉池水笼在夜色下,水波一圈圈荡开,呈现特别的柔金色,仿佛铜币融化后稀释过一般,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两面走上来一左一右两个外国保镖,左手背在身后,毕恭毕敬开了车门。另外有个泊车的上了驾驶座。杨歌先下车,转过身等隋逢昕。隋逢昕挪到车门边,屈着长腿按着车座,愣了一秒往上看。
远看还没觉得大,近看,杨氏庄园主宅三层挑高门厅比巴黎先贤祠还夸张。
俞译又被他的反应逗笑,过来按着隋逢昕的脊背,温声说:“小昕说怎么这么大呀真是把我吓了一大跳。”本来是想哄的,结果发现看着隋逢昕长的那张小酷脸又变成逗他了。
“……没有吓一大跳。”隋逢昕立马从车上下来,双手推按在杨歌背后,垂眼看向坡道上的中花白理石砖,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你差不多的了。”杨歌的眼神像手术刀冰凉地贴着俞译的颊侧擦过,俞译绷住脸点头示意自己不笑了。
隋逢昕跟着车头杨歌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尽量自然、小心地窥探四周。
大门两侧有不少人在绰约流动的光影下细语小声交谈着,看起来还有不少人是从别的地方提前过来的。一进去果然如此。玄关进去,长廊通向左右两边,一路都是茶歇小食台,端盘穿燕尾服的侍应生周旋在人群中小声询问是否需要香槟。
不少叔叔阿姨拿着高脚杯在说笑,见杨歌现身,不约而同停止手头上的动作。
隋逢昕确定周边看见杨歌的人都同时定格了2秒。
他数了。
一个满身翡翠穿绿色旗袍的富态阿姨首先反应过来,敞着笑:“咱们的小寿星终于出现了。杨歌,好久不见,阿姨祝你生日快乐!”她的嗓子是纯烟嗓,尾音时而往上时而往下翘,实在很有感染力,听起来像是来自鱼米之乡。
在隋逢昕以为杨歌会无视对方拉着他走的时候,杨歌用一种既不熟络也不冒犯的腔调,轻描淡写地冲她点头:“好久不见。”没拉着隋逢昕走,倒也没有主动朝阿姨那儿去。
阿姨瞬间理正自己的牡丹刺绣披肩走了两步,走到他们之间,珠光宝气耀了人一脸。
她好认真地看过杨歌的脸,说还是那么帅,又去招呼隋逢昕的脸,笑弯了眼和俞译打招呼,戴着指环的手分别放在隋逢昕和俞译背后,亲昵道:“这个小帅哥是?既然是荷川的小孩儿,我怎么可能会没见过?我当然全都认识的呀!”
隋逢昕没想到自己也要加入社交场合,但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介绍自己。说是杨歌同学也很奇怪吧。他拿不准,只好摸着后脖僵着后背看向杨歌,寄希望于杨歌能读懂他的求助。
“这是我弟。”杨歌轻拉了下隋逢昕的手腕。
他拉人的动作应当有什么特殊的技巧,反正力道看起来并不刻意也绝对不大,好像不经意为之,隋逢昕恰好被拉到杨歌旁边,阿姨的手也离开了他的后背。
隋逢昕听到杨歌介绍自己的词,用劲点了两下头。
“喔!你弟弟我肯定认识呀?”阿姨忍俊不禁,冲俞译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缝,“你弟弟长得好俊哟,但跟你不像呢,杨歌。”
隋逢昕余光瞥见周围人群似乎在假装交谈,但好像都时刻关注着他们,视线交汇连线,中心点毫无疑问全在杨歌身上,不少还偏移到了他身上,好几双眼错过他的脸,好几张嘴在虚掩的手后开开合合。
隋逢昕好想死。莫名兴起了回荷方躺在杨歌的大床上,被子一把拉起埋到脸的冲动。
“不是亲的,我喜欢,自己认的。”相比之下,杨歌的表情比起来就太过清淡。隋逢昕感觉这话一出,瞬间十几根动线瞬间从中心点跳到他的身上。隋逢昕更想死了,他想把脸埋到杨歌背上,手摸了下想埋的位置,大概在肩胛骨中间,挺宽的一个地方,杨歌睡着的时候他试过,是很好的一个埋脸位。又感觉这是个馊主意,好像会起反作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干,摸了下自己的脸,面对大门,背对两侧陌生又灼热的视线。装死。
俞译见状,出来打圆场帮腔道:“哈哈哈,小昕的确是小先生自己认的干弟。”
阿姨阔态的五官跟着俞译的话上下飞舞着抬了下,“哦我说呢。”阿姨说话好像不用喘气几乎没有停滞:“欸我想起来了!之前陈嗔往我这儿要加个孩子,我问小孩有什么特长,陈老板跟我在电话里想了半天,然后说……嗯?我不清楚,嗯其实也不是没有,我都听得急了我说老陈你什么时候这么拖泥带水了,然后老陈徐徐吐出三个字,长得帅,我感觉他其实早就想好了,也是酝酿了一会才把这三个字羞耻地说出来,我当时和他说,笑死,这么小小孩毛都没长齐,你和我说特别帅,那么请问是主观的帅还是客观的帅,后面又说别扯了,帅就帅,真帅的话也绝对是特长的一种吧,赶紧让孩子入学别耽误上课了。我小女儿后面跟我说——学校有一个不爱搭理人的帅哥。”说罢,阿姨的眼神溜过隋逢昕的脸,笑了下:“确实帅啊!肯定是许晴大美女家的。”
这么多年戏黎莹还是如出一辙的多。
黎莹是荷开集团的老板娘,仰城圈子里最爱八卦的女人。他和隋逢昕关系好她只会第一时间知道,圈子就那么大,隋逢昕动手术的事儿小孩们不知道,大人们不会不知道。更何况这个晚宴就是许晴办来答谢的,黎莹只是拐着弯来问许晴到底和杨氏什么关系。
杨歌眼皮都没动过,等着她演完,点了头。
“好了好了阿姨再啰嗦杨歌心里要偷偷说我烦了。”阿姨夸张仰天大笑两声给自己解围,撒开了抓着俞译的手,“去和别人说说话吧,看把许晴家孩子吓的。”
“走先。”杨歌道。
隋逢昕粘贴在杨歌背后,以为终于可以直接走,没想到杨歌就像个磁铁吸石,都不用钻到人群之间,源源不断有人吸过来。这些人也是的,仿佛长着什么探测仪,杨歌到哪他们都知道。
每个人还都要问问他是谁。
一样的流程,杨歌逢人就介绍他是自己的弟弟,许晴的儿子。隋逢昕都听得木了,还没完,他第二次起了打车回杨歌床上睡觉的念头,但这个地方那么远,打车也不会有司机接单。
他想走,挠杨歌的手心也没用,杨歌抓着他的手,隋逢昕只好就着杨歌的姿势被死死拴着,活动范围以杨歌的躯干为圆心,不超过杨歌的臂展,扯也没有。虽然他也没有尝试扯过。
不过,杨歌介绍他是许晴的儿子居然有用。许晴居然在这群有钱人中耳熟能详,隋逢昕还是感到比较奇怪的。但奇怪了一会儿,想到许晴比杨歌还恐怖的社交能力,也着实没什么好怪的。
不停地有人在和杨歌说话,杨歌虽然回应简短,但每句话都听进去了,还能给出很快速的应答,他们的话题逐渐高深到了隋逢昕一点也不懂的程度,还有很多金发碧眼的老外,语速和荷川的外教老师一样,快得像生怕被人听懂。
隋逢昕见走不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装认真听讲了,眼神四处找许晴的身影,连廊反正是没有。找完才想起来许晴对他的恶语相向,他们还在冷战。算了。
等到他们过了这条漫长的几乎没有尽头的连廊,从荷川来的人也都全部入场,好几个隋逢昕眼熟的同班同学看见他在杨歌旁边还主动和他招手。
过了连廊是次、主会客厅,那边就没有茶歇台了。隋逢昕想回连廊的茶歇台上拿果冻,他刚才观察就看见好几个想吃的,只是杨歌一直拽着他。
“杨歌,我想吃果冻。”隋逢昕肢体朝向都向着那树莓果冻,杨歌虽然不理解隋逢昕为什么总是喜欢吃很弹软的东西,但还是撒手许可,“拿多几个吃。”
旁边次会客厅有两小撮人,都呈现中心圆形态,被围在中间的人颀长话少,脸上没笑,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停止了说话,默契地望向杨歌的方位。
“杨歌来了。”两人几乎先后脱口,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稍等,我去打个招呼。”
隋逢昕回来时杨歌身边出现了两个和他画风很像的人。两个哥哥一个短发,正装打扮,一个留着齐肩中长发,穿着灰色羊毛衫,看脸好像还是混血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两人都有着苍白肤色,整齐到严肃可怕的衣服。除了脖颈、脸和双手,其他地方全都捂得密不透风,像缝在布料针脚里面,眼神和空气都休想进去一寸,像吸血鬼家族……如果不是相似的人聚在一起他还形容不出这种感觉。
隋逢昕两只手拿着四碗小果冻。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犹豫间杨歌就朝他招手:“逢昕,来。”
那两个哥哥视线越过杨歌的肩,默默打量他,看见他手上的四碗果冻,都挪开了眼,仿佛觉得很难评价。
“长发这个是杨参,短发这个是杨天,是我二伯的小孩,喊叔叔。”杨歌简短介绍,食指回勾了下隋逢昕的下巴,也不管杨参杨天二人作何感想。“这是我弟弟,隋逢昕,许晴独子。”
杨参杨天相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见惊异和淡淡的无语。
喊他们不喊表哥,对着别人家的小孩喊弟弟。
最重要的是,他们才比杨歌大四岁,杨歌居然让这小孩喊他们叔叔。
隋逢昕为了洗涮在杨歌亲戚心中贪吃鬼的印象,边干巴尴尬喊着叔叔好,边把手上的三碗果冻分给了杨歌、杨参和杨天。最想吃的树莓味给了杨歌。杨参低头看着掌心的果冻碗,皱了眉张口就来:“我不——”话还没说完,杨天看见杨歌的眼色,捂住他的嘴:“我们只是来打个招呼,生日快乐,谢谢你弟弟的果冻。”
等人走了,杨歌把树莓果冻塞给他。“你不是去拿这个的?我不吃。”
“但是我想让你吃。”隋逢昕还在纠结,杨歌已经带他进了大待客厅。
大待客厅是乔治亚风格,红棕的墙壁和壁炉都非常美式,每个角落都有一堆看起来奇珍异宝的古董,极繁主义,看得人眼花缭乱。离他们近的有一组水泥灰的布艺沙发,坐着五个打扮随性的年轻男生,比三爸打扮简单,和许晴当年的大学生对象打扮类似。
隋逢昕觉得他们眼熟,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是哪里见过这些人。
见他和杨歌路过,五个人都把手机放下,什么也没干,又莫名很忙的感觉。
其中有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高领薄毛衣,骨架和肌肉把衣衫撑得很性感,袖子半捋,手臂上青筋暴得克制又尤有张力,隋逢昕看他脸,大脑介于要想起来和怎么都想不起来之间,对方也发现了隋逢昕在看他,显然也发现隋逢昕非常眼熟。
两人相顾无言,过了一会儿,对方忽然站了起来。隋逢昕一头雾水。
陈心斋没见过杨歌身边有过人,居然还有特例。本以为是个圈外没背景的普通人,细看倒是发现这是之前黄青铉那个不靠谱的弱智带来的小未成年了。
有意思的是,向来毫无情绪变化的杨歌在看见小未成年对他发呆,也跟着盯他很久。
算不上善良的打量。
他一直觉得杨歌身上鬼气重,哪个方面来看都不该招惹。
“没长发你也喜欢?”杨歌越过隋逢昕往他耳边递了句话,隋逢昕被他说话的气流吹得齿列抖跟着抖了下,辩解了声没有。
陈心斋只依稀听到长发二字,没懂这两人怎么忽然开始聊头发长度,但无所谓,他对杨歌伸出手。
沙发上其他几个陈心斋圈子里的兄弟都双手交叉,观摩陈心斋主动出击,身上没有青年人意气风发的朝气。毕竟明明杨歌还是穿校服的年纪,拘谨的却是他们,难免让人有些丧气。
陈心斋和杨歌差不多高,不存在谁俯视谁的现象,但杨歌天然就有俯瞰的压制感。
仿佛没看见陈心斋递出来的手,扫了圈陈心斋身边的几个人,都属于接班人第一梯队,有脑子的那挂。虽然个别不务正业,还有不检点之嫌。不过,也算过关。
陈心斋手还放在空中,杨歌没握。这已经算是极为尴尬的被人落了面子,几个兄弟心里都杀爹骂娘去了,面上还是没吭声。隋逢昕不明所以,但也能看懂,杨歌似乎在这个地方有很权威的话语权,一时也有些替陈心斋他们紧张。
“还有一年硕士毕业?”杨歌好似真在考察些什么,也说不清是不是在刁难。
也就是陈心斋八面玲珑,无所谓被不被人下马威了,陈心斋笑了下:“是。怎么,杨少爷要和我做校友吗?”他爱笑,当然不会关杨歌的事,杨歌仍旧没有任何和陈心斋表示友好的意思,考察自己的继承人一般:“有什么打算吗?”
“继承家业或者开创业公司。”陈心斋还是很好脾气,手没放下去,“都有可能。”
杨歌不知怎么又看了一圈陈心斋身边的人,但没有和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交谈的意思,只是仿佛掂量着什么,然后才低低嗯了声,握住陈心斋没收回去的手:“加油。”
等杨歌和他那个来路不明的弟弟走远了,沙发上群聚的六个男生才有一个低声说:“……为什么每次听杨歌说话都有种被无差别开嘲讽的感觉。”另一个拍了拍陈心斋的肩:“你和杨歌到底什么关系啊斋,他每次都理你不理我们。”
“并非每次。他也经常无视我。我还没摸透他和我说话的触发条件是什么,变量抓不出来。”
陈心斋好笑摸出一根烟,想点又没点,最后塞回口袋,看李氏药业的李总朝杨歌走过去,耸肩道:“而且,我和杨歌的关系难道不是取决于杨歌吗?”
“行吧。黄青铉怎么没来?别人生日宴会他不最喜欢了吗?”
“你不是知道么,他害怕杨家的人,见了和耗子见猫一样。”
“别的不说……杨歌确实挺吓人的。”
“比你爷爷还吓人?”
“五十步笑百步吧。”
往前继续就到了宴会厅,厅堂设有方形长桌,尽头有一个Y形的双向主楼梯通往二楼连廊。隋逢昕看见杨叔叔和几个不认识的人在主楼梯前说话,暂时没看见许晴在哪。
长桌上摆着12层的浅杏色蛋糕,奏乐的乐队在附近的一个大舞台上,还有个门直通一楼露台,下几节台阶前面有一个满是爬山虎的大理石雕花凉亭。
李訾予臭着脸在凉亭那儿坐,好巧不巧,又是刚刚好和隋逢昕对上眼神。
他死死地盯着隋逢昕的脸,隋逢昕倒也没避让,李訾予就恶狠狠地生气地往他脸上戳洞看,好像要打架。不过他现在不犯病了,李訾予要想和他打架,可能也够呛。
几个李訾予平时玩得好的男生在他身边,不知道说起什么。
听是听不见,边拍李訾予打腿边嗷嗷叫笑得前仰后合,倒是让隋逢昕想起他收藏的狼和狐狸一起捧腹大笑的一张表情包。
他们制造出的噪声太大,杨歌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看也没看就知道是谁似的。
隋逢昕能感觉到杨歌是真的很讨厌李訾予。之前还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现在演都不演了。
有个打扮非常上个世纪摇滚男的大叔走到面前,杨歌那份恶意才压下去些许,喊:“李叔。”
李叔?李訾予爸爸吗?隋逢昕把树莓果冻叉了吃。
“小杨,又长大一岁,恭喜。”
李叔果然长了双丹凤眼,和李訾予有六分相似,一头长发,颇有摇滚范儿,不过他是阔面脸,李訾予的脸比他窄一半,显然遗传妈多。
杨歌听到恭喜两字,匪夷所思挑眉看着他。
可能是中年男人通用的信手拈来,李寰振颇像有备而来,开口便道:“我听凤麟说你脑子特别灵光,每次考试没有一次不是第一的,每回还都接近满分。我那个蠢货儿子天天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来回考,真不知道怎么搞得,干脆一直考倒一算了,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二蛋货,天天和他抢着考倒一。”
隋逢昕慢慢小口咀嚼着果冻,眼神一阵飘忽。
和李訾予抢着考倒一的人,是他。不过也没有抢,只是顺其自然,一不小心的事。
没有用力在考,不能论抢吧。
没有勇气面对这个现场,他侧过身安静地吃另一碗果冻。
“所以我就想说你这平时是怎么学的,和叔说说,我这怎么请教老师都是一点用没有。”李寰振看起来的确是求知若渴,看来还真是专程请求杨歌传道受业解惑。
可惜杨歌天生不是当老师的料。
听见杨歌用死水般平静的声线:“不知道,学校课程我没学过,不是一看就会吗?”
话音刚落,气氛也变得死一样平静。
又过了半分钟,李訾予他爸恍然地喔道,直抒胸臆:“你这孩子虽然聪明,但真不要脸啊。”
杨歌得了不要脸的评价也脸色未变,不咸不淡道:“李叔,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说罢,又把挂件隋逢昕拽走了。
凉亭内几人里,眼尖的捕捉到了隋逢昕身影,有勾着李訾予脖子的,有拼命拍着李訾予胳膊的,都嚷嚷道:“我草李訾予,隋逢昕虽然不乐意理你,但对杨歌是真他吗言听计从啊,跟你妈小女朋友似的,走哪揣哪,就离谱。”
“他俩是gay吗?直男不理解,我就无法把你走哪带哪……”
“你能别具体想象么,真的好恶心。”
李訾予被迫参加这个每年一度的恶心人生日宴已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死了,看到隋逢昕跟他认的那个好哥哥走来走去也觉得隋逢昕这人真是……和杨歌在一起玩真的一点委屈也没有吗?
“确实不一定,可怜我们颜狗李老头给隋逢昕当了那么多年舔狗打个架还闹掰了。”
“属实舔都没得台阶舔。”
“滚!”李訾予暴躁肘击旁边两个搭着他肩膀的狗皮膏药。“烦都烦死了。”
被朋友调侃烦得他不得了,但他们也没说错,舔了隋逢昕那么多年舔得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叫个什么事儿。也就是他颜控每次都吃脸的亏,以后最好离隋逢昕这个恋哥蠢比越远越好,省得被传染低智商。
看隋逢昕那被吃得死死的样,保准被杨歌吃到骨头都不吐出来。真得走着瞧。到时候他就等着看笑话,绝对冲在第一线。
和李訾予爸爸交谈完,杨歌意有所指地和隋逢昕又提了一嘴:“这个也是长发男。”
长发男之间也有很大的差距,但杨歌显然不想论里面的差距,只想一棍敤死所有长发男。
隋逢昕直接装作不通人性、听不懂人话的样子。
杨歌瞥多他几眼,也只能放过他,拽着他去找杨叔叔。
“嗨,杨歌回来了。”杨叔叔看着斯文又和蔼可掬,见了隋逢昕将人勾到自己属下,长江集团副董王贞面前:“王贞,这个就是我说的,许晴的大帅哥儿子隋逢昕,来,小昕,这是王贞王叔叔,老资历生意人,也是和我流着不一样血脉的弟弟,基本半个杨家人。”
“这有什么?杨董一声令下,我就去改姓。”王贞穿着条纹POLO衫,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不太修边幅,看着年纪比杨叔叔大些,皮肤光滑吹弹可破,精神头儿也很好,听完杨凤麟介绍,吭哧吭哧地笑,那笑声从并拢的齿缝间蹦出来,非常奇妙。
“小少爷好啊。”和杨歌打完招呼,王贞立马像对待自己亲儿子似的哥俩好地揽着隋逢昕的肩,笑道:“还真是什么来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帅哥只和帅哥玩。”
“王叔叔好。”隋逢昕手拉着杨歌的校裤,这姿势并不隐秘,王贞搞笑地噘着嘴一指隋逢昕揪着杨歌校服的动作,“帅哥还是离不开歌歌的小宝宝。”
这谐音梗一出,旁边几个陌生的叔叔哄堂大笑,隋逢昕手抖了两下放下了,俨然已经害羞到解离、直至魂飞魄散,脸都不会红了。杨歌握住隋逢昕的手肘,平着声音说了句“王贞,闭嘴”,王贞做了个打住的动作但并不放开隋逢昕:“好嘞,嘴全部闭起。”
几个老男人又是荒唐的大笑。
“大舅,我今晚留,住哪栋。”忽然一道熟悉的低冷女嗓出现打断了聒噪的中年男人们。
居然是那天来问他要手机的女生。
“庭兰?什么时候来的,你妈妈呢,没看见她。”杨凤麟摸了摸方庭兰的头,“哪间随便挑,不要和杨歌抢东西打架就好。”
“我妈玩太狠了,倒时差,不来。”方庭兰穿的也还是荷川的夏季礼服,腿又长又白,站位比众人高一个台阶,直勾勾盯着隋逢昕,以及杨歌握着他的手,没什么表情告状:“大舅,杨歌每次都看上我喜欢的东西,我抢不过他。”
这个女生居然和杨歌是亲戚关系,隋逢昕有些讷讷。
“你不抢也不会是你的。”杨歌也没看方庭兰,径直发言。“不如早点睡。”
“你俩这剑拔弩张的,感觉……很有意思。”王贞揽着隋逢昕意有所指地笑。“不会是抢朋友吧?杨家少爷小姐占有欲确实都很强。小帅哥魅力很大嘛。”
隋逢昕不知说什么,干脆继续当个哑巴。
方庭兰翻了个白眼,冷不丁又新起了一个话题:“我在阁楼看到毕加索来了,大舅,他是不是又赌没几套加州庄园,你别理他了,你要真愿意一直养着一个赌鬼,钱不如打给我。”说罢,方庭兰似是看到什么,一脸晦气,三步并一步上楼拐走。
杨凤麟温文的脸刹那间出现了些不好的神色,抱歉一声,掐了下山根,王贞起了个新的生意话题,几人又聊得火热,马上把刚刚的不虞忘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从大待客厅那头走来一个脸部有些奇怪的崎岖的中年男人,糠咽菜色的西装在肢体上套得皱巴巴,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确实长得吓人,不过还真是像方庭兰说的……这个人的脸大概是做过什么整容手术,两半从中间劈开过再缝起来似的,还有点重度烧伤之后治疗的样子。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像毕加索的人像画作。
隋逢昕以前在地下室那块社区见过类似的人,他们没钱治疗,比这个叔叔严重得多。
这人走到杨凤麟身后,隋逢昕正对面,沉默木讷地听着他们的话题,又显然一点也插不进去,几次开口都被人忽视掉了。王贞还搂着隋逢昕,杨歌间歇参与叔叔们的话题说两句。隋逢昕稍微有些不舒服,不大理解为什么大家默契地忽视这个人。
“哥……哥。”这人低声在杨凤麟旁边喊了好几声,反复拍打杨凤麟的肩膀,眼珠子一直黏在杨凤麟侧脸,挪也不挪的,隋逢昕更感觉奇怪,还有点毛毛的,结果这人敏锐地抬眼,和隋逢昕对上了视线,他的眼珠子有半边没色素,是发白的。
看见隋逢昕,他咧嘴笑了下。
对方兴许是在表达善意,可看得隋逢昕心里非常难受,垂下眼皮不想对视。
杨凤麟等人还在聊,这人等了起码快十分钟,终于受不了才忽然猛地推了下杨凤麟的肩膀,喊人的嗓子都破了音:“哥!我喊你呢!”
“喔!”杨叔叔顿了下,才回头看见毁容了的叔叔一般恍然笑道:“小闲从美国回来了!刚才聊得太投缘,没听见。”被称作小闲的叔叔有些狐疑地望着杨凤麟,杨凤麟像王贞揽着隋逢昕一般亲亲昵昵地把人揽在臂弯之间,仿佛闻不见他身上的馊味儿,道:“玩得怎么样?”
小闲咧开裂了一半的嘴,真诚地凝望着杨凤麟清俊斯文的脸,道:“还不错,就是……哥,我又输了一些。被人打了。”隋逢昕敢保证他听见王贞叔叔极为隐秘地冷嗤了声,杨凤麟倒是神色如常,笑笑,脸上挤出几道纹,“男人挨两下没事。人回来就好。家里一直有你的位置呢。小闲,今天也别顾着参加杨歌的生日宴了,回房洗个澡,想吃什么,叫下边人送,明天叫小韦看看你的伤腿,早点睡吧。”
杨闲感激地嗯了声,一步三回头磕磕绊绊地上楼走了,王贞叔叔撒手道:“小孩们不要掺和这些事儿,杨歌,看你也不想参加自己的生日宴,带你弟弟去你那栋住吧。我和人打招呼,不要放他进。”
这个他,隋逢昕猜,大概指的是小闲叔叔。
à?¤é?i¤é?à¤é?? 杨歌答应下来,带隋逢昕从偏门的步道拐到另一栋楼。路上经过了个大游泳池,反着消毒水味儿的蓝光。
隋逢昕忍不住问:“哥,刚才那个小闲?”杨歌倒没有卖关子:“是我的小伯,叫杨闲,车祸重度烧伤成了那样,一个——赌博成性的废物。”隋逢昕没细想,被庄园外刺骨的凉风吹了个哆嗦,嗯了声,往杨歌那儿靠。
两人走了没多久,杨凤麟和王贞等人还在聊,聊着聊着,穿白衬衫打领带的贴身保镖就上前拍了拍杨凤麟的肩头,杨凤麟耳朵往后一凑,保镖凑过去低声耳语一番,杨凤麟眼神往露台外的小花园瞟一眼,点头道:“知道了,找人开场吧。那边我一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