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突如其来的访客

六个便士与月亮

钱不识忍不住在这个简陋的小阁楼上抱着施人谷就亲热了起来。施人谷也没反抗,只是觉得钱不识的兴致来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他们再一次躺在那些画画用的帆布上喘着气,就像是他们之前在客厅那次一样。

钱不识喘匀了气就搂着施人谷,手脚都攀在他的身上。太阳的光从阁楼的天窗上撒下来,照得人暖洋洋的。钱不识突然问他:“你不觉得月光是冷的吗?”

施人谷在阳光下瞳孔收缩:“光怎么会是冷的呢?”

钱不识向上伸出手:“你看,太阳的光就是温暖的。”

“说不定月亮也是,冷的只是夜晚罢了。”

钱不识一言不发地将他抱得更紧了,许久之后说了句:“好。”

“什么好?”

他笑着摸着施人谷微微汗湿的头发:“我来串门。”

“哦,你是说极乐世界?”

“对,我也是说画。”

施人谷一个翻身面对他:“你要怎么出现在画上?”

“我想想。”他抬头看着自己理应完成的画作许久,“你说我在月亮上住,那就月光吧。”

“你要变成画上的月亮?”

“对。”

施人谷点点头:“那很适合你。”

钱不识的感觉有些微妙,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继续抱着施人谷发呆。施人谷问他:“你不起床给美术馆发消息吗?”

钱不识半梦半醒地摇摇头:“没画完呢……月亮……再说……”

“嗯。”

施人谷也将手臂放到他的身上,两人就在这个不够温暖也不够柔软的阁楼里相拥而眠。

后来钱不识又断断续续改了画,等到正式画完的时候果然在原本压抑一片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月亮。月亮的光透过密密麻麻的电线一束一束散落下来,打到画中“施人谷”的脸上,将他整个人都照亮着。施人谷想,如果要他来画,可能会变成自己正跪在地上,向上仰望着自己的神。

但钱不识从来不想做他的神明。

钱不识跟施人谷在一起的时候分明是在地上的。他对施人谷的感觉开始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种,被轻轻拽回地表,双脚踩实地面的踏实感。以往那颗一直以来因为高空而悬着的心像是找到了着落。

所以他从来不是施人谷的神,他只想跟施人谷做凡人。而只要在施人谷身边,他就能做凡人。

钱不识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继续呆在自己的天上,还是落下凡尘来。他只知道只要施人谷在自己身边,他就不会不安。

哪有神明会如此寒酸。

还是说,只要跟施人谷在一起,他钱不识就不害怕寒酸?

他应该还是怕的。高傲的少年放不下心里那点小小的孤高,不然的话……他早就应该带着施人谷出现在自己的圈子里。或是给他介绍自己的朋友,又或是大大方方地带他去参观美术馆。

但他没有。

无论是哪一种,带着施人谷出现在其他人面前都让钱不识有些恐惧,恐惧自己跌落神坛。

可……跟施人谷在一起的感觉又是如此地美妙。钱不识一瞬间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不过……这两天他想要的,应该是来自美术馆的消息。

自从将月亮在画面上补完了以后,还没等油彩干,钱不识就忙不迭地给自己认识的美术馆发了照片过去。他手上的钱其实当真不多了。钱不识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储蓄的习惯。买东西的时候都是看手里有多少钱直接就刷了卡,现在眼看着年底要付续租别墅的费用有些入不敷出起来。

况且还有施人谷……

施人谷在自己这里也满打满算住了三个礼拜,如果他还想施人谷继续陪自己,那么下个礼拜他也该再给施人谷打一笔钱。而且施人谷这段时间买菜和添置生活用品都没有额外问钱不识伸手要过生活费,这让钱不识有些担心,会不会实际上施人谷手里的钱已经入不敷出。

但施人谷似乎从来没有表示过类似的担忧,每次钱不识问他的时候他只是笑着表示:“你也太不了解现在的物价了。我来了以后不过日常做两个人的饭菜,买点卫生纸什么的,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生活费。”

钱不识没有自己打理生活的经验,便也只是点点头随他去了。

眼下,施人谷的这笔钱是断不能省的。无论如何他还想施人谷继续住在别墅里。他已经习惯了有他的生活。两个人的餐桌,两个人的沙发,两个人的床。他不希望在自己如此落魄的时候还只能一个人在这个大房子里孤独地等待结果。

也是奇了怪了。

自己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有觉得这个别墅这么空旷巨大吗?

他什么时候感受过孤单?

没有,从来没有。

他只是……只是很享受,一个人的日子。

但此时,当他将施人谷抱进怀里的时候,却再也想不起过去那种平静的状态。

与此同时,躺在钱不识怀里的施人谷却半点没有想要问钱不识拿钱的意思。

他喜欢跟钱不识在一起,而且也打定了主意,只要钱不识还让自己住在这里,那他也没有别要问钱不识拿钱。他手里的钱足够两个人生活很长一段时间。钱不识对金钱没有太大的概念,但施人谷有。只要钱不识能够收留他度过整个冬天那这些生活费根本不是问题。

他已经不需要额外的钱才愿意跟钱不识住在一个家里了。

他愿意为钱不识付出的比钱不识想象得还要多。

两人就这么“各怀鬼胎”地“同床异梦”着。钱不识就这么焦虑地等了许久,从始至终却也没等到馆长们的消息。后来,哪怕只是一些不入流的私人收藏家也收到了钱不识新画的照片,但……依旧无人问津。

钱不识开始陷入长久的衰退中。他的意志开始变得肉眼可见地消沉。施人谷想尽一切办法想让他重新打起精神,但无可奈何的是钱不识的消沉并不是因为施人谷。施人谷就算能让他暂且忘记画画的事,可也无法彻底将其从自己心中抹去。

在这段漫长的等待中,钱不识开始断断续续地画一些施人谷看不懂的东西。

他用正方形的画框框住了一个夸张的满月。满月上渗出着点点红印,很像是被绷带缠住的伤口开始渗血的样子。施人谷虽然看不懂,但他能感受到画面所传达的压抑感,简直就像是钱不识本人被困住了一样。

但也不只是这样的画。钱不识时不时也在画一些施人谷喜欢的内容。比如……那只小猫。

钱不识将施人谷小时候的猫咪画了下来,当然也不是完全地写实。他问施人谷小猫在世时的很多形态,施人谷就用铅笔画个大概的样子。虽然还是画得不够好,但大致的体型和动作施人谷已经可以用画笔表达了。钱不识就将这种形态用夸张的方式画了出来,两人时常在钱不识作画的阁楼笑成一片。然后笑着笑着四目相对,便开始他们熟悉的运动。

这段时间钱不识虽然过得焦虑但并不痛苦。他的心因为工作而悬着,但从来没有在生活上出现过任何的不快。相反,有时候当他放下工作的苦恼后脑子里一派轻松,仿佛什么问题都没有似的。

他知道,这是施人谷为他带来的,独属于他的安心。

可画……还是个问题。

钱不识看着自己手上零零散散的小猫,一个一个夸张的造型像是孩子的绘本。他曾开玩笑地问施人谷:“要不我干脆做个绘本画家好了,专门给小孩子画画的那种。”

“你是说童话书吗?”

“对,类似的。”钱不识又说,“那你很适合给它们配文。”

施人谷吓了一跳:“那可是写书,就算是小人书我也是写不出的。”

钱不识却不这么认为:“你的文字很直白,也很温暖,我倒是觉得很适合小孩子去读。”

施人谷还是摇摇头,坚持道:“不要。你不是绘本画家,你应该是很厉害很厉害的画家。”

钱不识想起其实有很多同行在出名之后也会受邀画些简单的东西,有时候是课本插图,有时候就是这种故事绘本。但施人谷的潜意识里好像钱不识的工作应该是高不可攀的,也应该画一些高不可攀的内容。他好奇地问施人谷:“那如果有一天,我没办法靠厉害的画过日子了呢?”

“不会的。”施人谷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真的画得很好。”

在施人谷的世界里,钱不识是不可能失败的,就如同月亮是不会陨落的一般。

钱不识刚想继续说些什么,突然手机上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他还想继续跟施人谷讨论刚才的话题,便将电话先按掉,但此时门口却突然响起了汽车的声音。

钱不识和施人谷听见喇叭声同时透过阁楼的小窗户往外看,钱不识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辆车是刚才打电话给自己的那个朋友。说起来……也是当年撺掇他把施人谷带回家的那两个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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