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识的手总是有些不安分,但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大多不过是这边捏一捏,那里掐一掐的。而施人谷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电影上,一时间倒也没在意他对自己做什么。
小美人鱼的故事还是跟自己之前看过的一样,一个傻白甜公主爱上王子的故事。电影演到她用自己的声音交换双腿的时候,钱不识突然说:“其实原著里小美人鱼不是为了王子才这么做的。”
施人谷好奇地问他:“那为什么要改成王子?”
钱不识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王子滞销了吧!”说完两人笑了笑,施人谷起伏的胸膛让钱不识感到安心。他认真解释道,“也可能是因为原本的立意对于普通观众来说太难理解了,特别是小孩,所以才改成了爱情。”
“爱情比较好理解吗?”
“起码每个人都知道爱与被爱是什么感觉。”
真的吗?施人谷内心疑惑,但却没有问出口。
钱不识又说:“最开始的原著,是说小美人鱼之所以想要偷偷到陆地上去,是因为她的祖母跟他说了永恒的灵魂传说。”
“那是什么?”
“她的祖母听说,这个地球上的人拥有永恒的灵魂,但人鱼没有。就算他们的寿命有300多年,但一旦死了就会灰飞烟灭,不会有永恒的灵魂去到上帝那里。”
灰飞烟灭?施人谷说:“那就是小美人鱼变成泡沫的时候?”
“对。”
“灰飞烟灭有什么不好的,我就不想要永恒的灵魂。”施人谷玩笑道,“你叫她出来,我跟她换。”
钱不识好奇道:“你为什么不想要永恒的灵魂?”
“我不喜欢这个世界,与其永生永世在这个世界轮回,我宁可变成泡沫再也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钱不识听到这话都有些吃惊了。他知道施人谷的人生不算完美,甚至十分困苦,但他始终认为人应该对生命抱有敬畏和期待。可在施人谷的嘴里,他的生命和灵魂分明是随便就可丢弃的东西。钱不识觉得拉住他向死的身体的可能只有养育重病父亲的责任感,还有……可能还有母亲?
钱不识对他说:“可是死掉了就没有感觉了,没有灵魂地死去就是永恒的,无知觉的长眠,这样你不觉得可怕吗?”
施人谷想了想这种感受,只觉得那是一种没有噩梦的昏睡。要问他什么感觉……他都没有感觉了,难道不是件好事吗?好受的难受的,都不再会有。
想到这里,施人谷舒适地眯起眼说:“我觉得挺好。活着对我而言大多数时候都是痛苦的,难受大于好受,还不如什么都不要。”
“你也太悲观了。”
“是你成长的环境太过乐观。”
钱不识抱着他,胸口跟他贴得很近:“那如果以后你的日子变好了,你还会这么想吗?”
施人谷依旧想象不出自己未来变好的日子:“我不知道。”
“那就再等等,万一真的变好了呢?”
施人谷笑了笑,又转过头去盯着不断变换的屏幕。记忆中的结局应该是小美人鱼从此以后就这么碎掉了,变成了千万朵泡沫。但在这个为孩子们打造的童话世界里,公主和王子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标准的大团圆结局。
看似圆满,但施人谷只觉得如此浅薄的演绎让他觉得遗憾。他问钱不识:“那原著的小美人鱼,最后得到灵魂了吗?”
钱不识点点头:“嗯,她因爱而飞升,上帝来迎接她的灵魂前往极乐。”
“这样啊……原来灵魂还能来到极乐。”施人谷这下又有了盼头,“那我还是留着自己的灵魂以后被那个叫上帝的家伙带走吧。”
钱不识问他:“你眼中的极乐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我眼中的极乐?”
“对,如果让你在一个完全幸福的地方生活,那里都会有什么?”
这种凭空想象对施人谷来说似乎异常艰难。他一直是这样的,小时候想不出几何体里应该哪里放辅助线;现在长大了,也想不到自己的未来和快乐。
施人谷只能慢慢地回忆自己脑海中屈指可数的快乐:“有……麦子,吃不完的麦子。”
“哦,永不凋零的花园。”
“干净的水到处都有。”
“嗯,不会枯竭的泉眼。”
“让我想想……”施人谷想了半天才继续道,“不会再有伤害我的人。”
“你想要安全感,然后呢?”
“……猫。”施人谷看着钱不识的眼睛说,“一只瘦瘦的,但会趴在我膝头睡觉的狸花猫。”
钱不识没有说出口,但施人谷在不断地提高自己的需求。从一开始对食物和水的需求,到后来对安全的需求,现在,他在说陪伴的渴望。
钱不识忍不住问他:“只有猫吗?”
施人谷看着他:“什么动物都行,我也挺喜欢狗的。”
“那,人呢?”
“人?”施人谷盯着钱不识的脸,“你是说你?”
“对。”
“可是你是有灵魂的人,你也会有自己的极乐世界。”
“嗯,那我可以来你的极乐世界吗?”
“你是说串门吗?”
钱不识没想到人都死了还得用串门才能见到彼此,他忍不住笑了笑:“对啊!我能有事没事就来串门吗?”
“当然可以!”
“那你也能有事没事就来我这里串门。”
他这么一说,施人谷倒是好奇起来:“那你呢?你的极乐世界会是怎样的?”
“我?”
“对。来串门,我总得知道是你家长什么样子。”
钱不识被他土气又可爱的话语逗乐了:“我家当然是金碧辉煌的!”
“哇!就像电视里拍的城堡?”
“对!”
“墙上是不是也挂了很多画?”
“那当然!”
“桌上都是吃的。”
“必须的。”
“你呢?家里养小猫还是小狗?”
“那……我也养只小猫吧。”
“跟我的一样吗?”
“一模一样。我们各自忙自己的事的时候,它们也会互相串门。”
施人谷突然开始感受到想象的乐趣,他告诉钱不识:“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那种一个人住在高高的城堡里的人。”
钱不识大笑起来:“我是谁?长发公主吗?”
“长发公主又是谁?”
“哦,是另一个迪士尼的公主。下次我们看她的。”
“好。”
“你说我在高高的城堡里,然后呢?”
“然后……你住在月亮上。”
钱不识心里“咯噔”一下,他脸上笑意暂退:“我一个人,住在月亮的城堡里?”
施人谷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消沉:“对……对啊……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钱不识问他:“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好的人,我对你,也很好,是不是?”施人谷点点头,钱不识又问,“那为什么你还觉得我高高在上的,是我什么地方对你不好吗?”
施人谷立刻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你很好!你对我也特别特别特别好!”
“那为什么说我高高在上。”
施人谷语文学得其实也不是很好,经常在表达自己感情的时候容易卡死:“就是……就是……不是你对人高傲的意思,就是、就是感觉,你跟我们都不一样。你,不像是跟我一样在土地上生活的,你一直在上面,飞得很高很高。”
施人谷说着,拿出手臂,他的手不断升高,钱不识就看着他不断升高的手突然开始觉得寒冷。他像是跟着施人谷的手臂一起飞到了天上,在无人的月球上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黄金打造的宝座上。但那里很冷,也很安静,黄金的椅子刮得他的皮肉很痛,他不得不用力抱紧施人谷才觉得温暖和柔软再次回到自己的躯壳里。
看样子刚才自己的灵魂出走到了月球。
那里没有任何人,没有施人谷,甚至没有任何活物。
钱不识颤抖着问施人谷:“如果我说我不想住在那里呢?”
“啊?那里,很漂亮,看上去就很贵。”
“但是我不喜欢。我比较喜欢你那里。”
“我那里?”
“对,有吃不完的麦子,喝不完的泉水,没有人伤害我们,还有可爱的小猫咪的地方。”
施人谷低头笑着看他:“那你过来住不就好了。等你住腻了,再回你的宫殿里去。”
“那如果我不想回去我的宫殿呢?”
“那你就一直住在我那儿。”
“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也带着你的小猫,我们四个一起。春天了我带你看画,夏天看湖,秋天看成熟的麦浪一滚一滚,冬天我们一起躲在灶台边烤红薯看雪。”
光是听他这么说,钱不识就已经被这样的场景吸引住了。他像是在月亮上俯瞰着施人谷拥有的这一切,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落到地上,跟他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看一年四季。
钱不识几乎在这样的幻想里昏昏欲睡,在即将昏睡过去之前,他突然意识道,这可能是第一次,自己在幻想中摆满奖杯的华丽宫殿上回到了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施人谷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