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花

六个便士与月亮

施人谷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果然看见了挂在门把上的衣服。看上去像是这人穿旧了不要的,上面还带着很多诡异的油彩。

不过施人谷从来也不是个挑剔的人,他也没什么立场可挑剔的。老板花了钱带你回家还给你衣服穿,这已经称得上是道德品性优良了。

他穿上衣服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刷刷”的水声,看样子这人多少也是嫌自己不够干净,所以才选择换一个浴室洗。

不过这人的客厅……施人谷看着一楼的大厅,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找了半天也只在餐厅里找到一个吃饭用的凳子。施人谷看了眼那个孤零零的凳子,不由觉得这人大概是有毛病,至少他长这么大很少看见餐厅就一个凳子的。

他坐在高脚凳上,转着圈环顾四周。

房间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施人谷往门口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门口随意丢着一个纸头包着的大方块。

他又看了眼四周的陈设,再加上自己衣服上的颜料,饶是这辈子没进过美术馆施人谷也猜出来这人是干什么的。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真正的画,他只见过画的照片。这让施人谷对这些零零散散如幽灵般排布在四周的画架很是好奇。他很想掀开其中的一副看一看,但又担心被说乱翻人东西。

之前施人谷在客人家的时候口渴了,便想打开冰箱随便拿点喝的。结果才刚打开一瓶可乐就被客人扣了钱,说可乐的价格另算。施人谷就这么在一个垃圾桶一样的地方喝了一瓶高级餐厅才有的五块钱瓶装可乐。

可是他实在太好奇了。

他想,只不过是看一眼,这人不至于收自己钱吧?

他抬眼看了看楼上,浴室的门关着,里面透着光,还是如同刚才一样发出“刷刷”的水声。看样子里面的人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他想了想,便跳下这个像是犯了孤独症的高脚凳,踩着刚刚换上的拖鞋走了过去。

施人谷在其中一副小画前站定,小心翼翼地掀起盖在上面的布头的一角。很快,一副造型诡异的花就露了出来。施人谷被那妖异的画作吓了一跳,不由往后后退了好几步。

画里的花跟他平时见到的完全不一样,但……又有什么地方像是他看到过的。施人谷将整块画布揭开,才发现这朵花——其实都称不上是一朵完整的花。他似乎是从不同地角度看到了同一朵花,俯视的,仰视的,平视的。花也呈现着不同的造型和色彩,花苞状的,盛开状的,枯萎状的。所有的,关于这朵花的内容似乎就这么事无巨细地铺开在读者面前。

施人谷看不懂。

但施人谷只觉得激动到想要颤抖。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颤抖呢?他又看不懂。

但他却在这副画面前既移不开视线,也动不了脚步。

他的脚,像是彻底在冰天雪地之中被冰水冻住了。或许他的脚早就已经坏死了,变成一块黑漆漆的死肉,就像是这副画中花朵枯萎的状态一样。

他甚至没能听见楼上的水声停止,里面的人慢慢走出浴室的声音。

钱不识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向下看去,看见施人谷此时正站在自己其中一副作品前一动不动。他有些好奇地观望着,也没有出生,只是想看看这个浑身上下像从土味视频里跑出来的人到底是如何看自己的画的。

可钱不识等了很久也没能等到施人谷做出什么评价或是反应,他只是死死地站在那里,跟一颗钉子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样。他想,这人大概就是在美术馆里看着自己那幅画,说出作品名字叫羽毛的人吧?

但钱不识错了。

因为施人谷根本不会浪费钱去美术馆。

他当然不会把钱不识的作品叫做羽毛。如果他知道钱不识的这副画能卖多少钱,他应该只会叫一声:“鸡毛!”。

钱不识就这么看了会儿施人谷,他下半身围着条浴巾,头发还在滴着水,整个人就这么水灵灵地慢慢走了下来。施人谷没有发现他光着脚的脚步声,但钱不识却靠近看见他在大厅中央微微颤抖的样子。

他想起刚才上车的时候施人谷跟他说冷,便问他:“怎么了,你还觉得冷吗?”

施人谷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死去的双脚突然复活,一阵酸麻之后便跳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重新盖住那幅画:“不好意思啊,老板,我就……就随便看看。”

钱不识走到楼下,无所谓道:“你看呗,画画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我是问你是不是还觉得冷。”

施人谷想了想,如实道:“是有一点。”

钱不识便走到门口,看了眼温度计:“温度对的,你是不是饿了?”

施人谷这才被人提醒着饿起了肚子,他想反正自己说都说了,还是一起老实说清楚了,不然到时候自己饿晕过去,他们俩个到底哪个照顾哪个?他这才问钱不识:“你这里有东西吃吗?我随便吃点什么,垫垫肚子。”

钱不识这里怎么可能有东西吃,打开冰箱大概率也只找得到零食和饮料罢了。正好刚才他也只顾着喝酒,没能好好吃点什么,便一甩头说:“正好我也饿了,你想吃什么?”

居然还能点菜。

施人谷顿时觉得这老板可能能登上感动国家十大人物榜榜首。

施人谷其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他本来还想好好思考一下自己这辈子还没吃过的东西,结果肚子和嘴巴比脑子更快,大半夜的他突然告诉钱不识:“我想吃煎饼果子。”

钱不识张大嘴看着他:“啊?”

“嗯。”

钱不识拿着手机皱着眉头纠结了一阵:“倒不是……不买给你吃,就这大半夜,谁家好人卖煎饼果子啊?”

这倒也是。不过从时间上来看,再过几个小时可能煎饼果子的老板也该出摊了。

钱不识拿着手机捯饬了一阵,最后决定:“披萨行不,这里偏,只有个披萨店24小时营业。我经常吃,味道还不错。”

施人谷都快饿死了,自然是不挑的,加上披萨在他眼里也不过是铺开忘卷的外国煎饼果子,便一股脑答应下来说:“好。”

钱不识在手机上点了几下,一边点一边向施人谷走近了些。施人谷看着他围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他:“你头发还是湿的,这样要头痛的。”

钱不识甩了甩头发,跟个落水后刚上岸地小狗似的:“不会,暖气房里干得快。”他看了眼手机说,“还有半小时。”

施人谷看着他问:“那老板要我先做些什么吗?”

“做什么?做什么事?”他抬着眉毛看了眼施人谷,这才想起来这人是来干活的,“哦……这……呃……那你就照顾照顾醉酒的我吧!”

说实话,钱不识今天喝得的确不少,但大致还是因为生气,整个人都闷闷的,所以看上去醉酒的样子。但其实刚才风一吹,热水澡一洗,钱不识就开始逐渐清醒了过来。酒气散去,现在肚子空空的。

他饿是真的,原本还喝得有些头晕,现在一下子就只剩下肚子饿了。

但鉴于钱不识之前几次说话都伤害到了施人谷的自尊心,现在他也不太好意思说什么,对不起,我看着你这张脸就觉得没有胃口,也不想被你照顾,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现在就赶你出去。但话到嘴边,想起施人谷刚才说自己不想冻死街头,最后还是没能将这一切说出口。只能用披萨和暖气来包容对方的“照顾”,真是……苍天也没饶过他。

“哦。”施人谷站在原地问,“那我现在要怎么照顾你?你要不要现在就吐?还是我扶你到马桶边吐?”

钱不识恨不得立刻把人扔出去,只能咬牙切齿地坚持住:“我现在不想吐!你怎么都是固定流程?那万一我不吐呢?你还要把我绑到马桶边扣喉咙吗?”看见对方尴尬地笑了笑,钱不识更加尴尬地提议,“那,要不,我们来、来聊艺术?”

“聊艺术?”

“对,艺术。”

妈的,他懂个屁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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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人谷看着他,眼神复杂:“我……不懂艺术。”

钱不识没接话茬,只是一抬下巴冲着那副画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

“就……哪里都好看。”

你看,就说他懂个屁的艺术。

钱不识又问:“那如果要你给这副画取个名字,你叫它什么?”

“花。”

“花?”

“对,花。”

钱不识听见这破名儿头都大了,今天本来就因为这种取名的破事儿头疼了一整天,现在被施人谷这么一说他可头更疼了。这么说起来美术馆那老头跟这个土老冒倒是一个等级的人物,看见什么就叫什么名,跟个人机似的。他们两个唯一的差别可能就是老头这个年纪做临时工现在可能还站在街上吹冷风,但这个……这个TM也没好到哪里去。

钱不识的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就你这种人,是不是养条狗叫狗,养只猫叫猫啊!”

这话让施人谷突然就想起暖气管上那只冻死的猫来。他不敢再说话,怕自己也跟那只猫一样冻死在寒冷的夜里,便咧开嘴再次讨好地笑起来:“我哪有本事养猫,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对不起啊,老板,我不懂这个,惹您生气了。”

不知为何,钱不识看见他这般讨好的笑容,心里愈发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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