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一把年纪居然还上起了美术课。施人谷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开始学画画了。不过既然钱不识乐意教，还说要他交作业，施人谷也当作一件任务一般开始做了起来。但他心里却总想着要去楼上收拾房间什么的，仿佛绘画这种类似享乐的事儿不该归他。
施人谷就在那边坐立难安了一阵，随后才开始认认真真研究起立方体来。
这东西明明看着挺简单的，怎么到了自己手里画出来的就哪哪儿都不对。他的立方体似乎总是哪里翘了起来，或者是头大身体小，反正无论施人谷怎么努力比例就是不对的。
他又从地上捡起了钱不识随手勾出的别墅线条，发现果真是有差距的。明明看钱不识的油画里没有什么特别的直线，但组合在一起都不会似施人谷这般有违和感。他的线条笔直，每一笔都坚定但不突兀。笔触上的轻重甚至多少标注出了画面的亮部和暗部，让单纯的轮廓都有了一定的立体感。
施人谷想，这也未免太难模仿了。如果是自己来画，肯定是画不出这样的感觉的。就连一个立方体都卡了自己这么久……大概率是真的没有天赋。也就钱不识，还觉得自己有什么艺术感受力。
不过即便如此，施人谷也已经很开心了。毕竟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几乎没有被承认过任何能力。家人对他的评价总是不够优秀。念书也是，农活也是，就连性格也太过沉默，不够闯荡，让村里的人笑话。
施人谷记得小时候他的朋友们曾邀请施人谷一起去农村的旱厕偷看女孩上厕所，但施人谷不敢去。后来回家的路上被小伙伴们在背后唱着孬种回家去了。他父亲听说了也骂他是个懦夫，连女人尿尿都不敢看。最后坐在一旁挑豆子的母亲还挨了一巴掌，美其名曰都是随她不好。
母亲委屈又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将坏掉的黄豆撒了他一身。
像这样长大的施人谷是没有被夸奖的资格的。也只有在这里，在钱不识的嘴里，他似乎成了一个除了有些土气什么都完美无缺的人。
饭做得好吃，伺候人也伺候得好，就连画画也莫名其妙有了天赋。施人谷想，凭什么钱不识就有一双看到别人好的眼睛呢？这双眼睛要是也能给自己父母安一双，那该有多好？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在跟钱不识日常的相处中总是太过自然地回想到自己不幸的童年，这就是一种提示。提示着他，钱不识的种种行为正在不断拯救一直被打压的自己。只不过施人谷现在还没能准确地辨认出这正是钱不识对自己的救赎。只在潜意识里觉得他像是天上的人，跟自己这种在地底下生活的蝼蚁是不同的。
施人谷就这么画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画画的时候肩膀和脖子都是酸的，只不过自己之前不知道罢了。看样子昨天钱不识说自己肩颈不舒服是真的。
施人谷想了想，拿起手机开始找给人做肩颈康复的视频去了。
他就这么闷头看了好一会儿，连钱不识在他身后突然出现都没发觉。他下楼拿水喝，一眼就看到施人谷没在画画，而是在玩手机，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了种做老师的责任感。一头冲过去，看到的居然是个裸着的女人上半身。钱不识气不打一处来，拽过手机就说：“你！你不好好画画！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
结果拿到手上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按摩视频。钱不识抬起眉毛看他：“你看这个干嘛？”
“我手酸。”
“是肩膀酸吧？”
“对。”
钱不识看他纸上也没多少东西便说：“怎么会？你是不是用力地方错了？”说着还去捏了捏施人谷的肩膀，“你很酸吗？要不要我帮你捏一捏？”
施人谷赶忙站起来：“你干嘛呀！”
“啊？”钱不识一脸懵逼。
“不是我不是我，我是说你。”
“我？我干嘛？我……我下来喝水啊……”
施人谷立刻说：“那你叫我就是了。”
“你不是在画画吗？”
“那也可以帮你倒水的。”说着施人谷就往厨房走了过去，“我给你泡点茶吧，单纯喝水没有味道。”
钱不识莫名其妙道：“你的画呢？”
施人谷摇摇头：“画不出来，我的线总不是直的，画出来的东西也是东突出来一块，西瘪下去一块。”他将手里的热茶递给钱不识，讪笑着说，“可能还是没有天赋的原因。”
钱不识被他这种态度搞得有些火大：“明明是你不努力！才画了这么点就去玩手机去了！”他将茶水放到桌上，“我明明是认真教你的，你干嘛不好好学！”
施人谷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大跳。钱不识很少认真跟他生气，可施人谷看得出来现在钱不识是真的在跟他生气。他嚅嗫着有些不太敢开口，只是低头看着地板：“是真的不会……”
“那我继续教你！”
“不要了……”
钱不识气结：“干嘛不要啊！”
“我学不会的……”
钱不识觉得自己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跟施人谷在这边鬼打墙：“你不学怎么知道自己学不会呢！我不明白，如果做所有事之前都确定自己不行，那以后还能做什么？”
施人谷想说自己哪来的以后啊……而且这些事……就算学会了又能怎样呢？从一开始他人生的主线任务就是为了生存，如果一项技能不能让他生存，那学不学得会对他来说是一样的。
他不理解钱不识为什么这么生气，只能笼统地归结为他觉得施人谷没有尊重他的“教学成果”。施人谷有些为难道：“我是真的学不会……我还是学学按摩什么的，你肩膀、肩膀疼不疼？”
钱不识不知哪来的脾气，突然大吼道：“你打算一辈子就这么过吗！”
施人谷被吼得一怔。
因为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未来的事，所以这个一辈子……施人谷其实是完全没有概念的。
是啊，他现在还能靠体力如此买卖过活，那以后呢？以后他要靠什么过日子？
他没有财富的积累，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最好的手艺也不过是做饭和给人按摩，但如果想要开个店自己做厨子或是店长是没有可能的。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给客人去做个按摩。
他的未来在哪里？
施人谷没有想过，因为他可能没有这个未来。
他呆呆地看着钱不识，随后问他：“那我学会了画画就能有未来了吗？”
没有。
钱不识看着他真诚的脸，才想起自己之所以能够以绘画为专业是长时间的训练导致的。长时间的训练，包括家里人的支持。施人谷在自己这里呢？他能学多久呢？难不成还能学到成为大师吗？不……当然不能。但一开始钱不识让他学画画也不是为了这个，其实钱不识只是希望施人谷不要老想着干活，没有其他的事做罢了。
他诚实告诉施人谷：“不是。但至少……你除了干活以外还能有其他事做。”
“可是我不干活就会饿死。”
“在我这不会。就算你不干活我也不会饿着你。”
施人谷笑了笑说：“可是我遇见的所有人里，只有你是这样的。其他人都不是，就连我的父母也不是。不干活是不行，干活是停不下来的，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挨饿。这样的我的人生，有什么干活以外的时间，来做干活以外的事呢？”
钱不识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你……干活以外的时间都在干嘛呢？”
施人谷摇摇头：“没有，我记忆里，不是在干活就是在找活干。站在街上的时候是这样，走在路上的时候是这样，就算睡着前躺着的时候我也在想，明天到底还能不能有活干。”
钱不识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对施人谷的过去一无所知，就连他遇见自己之前的生活他都无法想象。人居然能够像一个不断被抽打的陀螺一样，围着几块钱的生活费不断旋转，转到都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自己想做什么。
那他空白的脑子里还能有什么东西闪过呢？
难道贫困除了让肉体劳累，还会让精神空虚吗？
至少从施人谷的状态上来看的确如此。
怪不得他停不下来，因为一旦手上的活停下来，他脑子里那团空虚和对生存的焦虑就会把他压得死死得，喘不过气来。不干活的自己是不能被接受的，无所事事的人是在浪费时间，单纯的，无意义的快乐——像是画画，都是虚度人生。
钱不识放在施人谷肩膀上的手慢慢收紧。
那要放弃吗？
放弃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毕竟他都已经放弃了自己了，钱不识又何必为难他呢？
但……这是为难吗？
不是的。
钱不识想，他并不为难，他可能，只是，真心的，确实地，想要让施人谷不再空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