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从愤怒到绝望

六个便士与月亮

后来钱不识还是坚持去了几次,但大多做一得休个一二三四五的;反倒是施人谷,像是格外适应了这种生活,在工作和生活中变得游刃有余起来。钱不识只觉得好笑,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沦落到了被男人包养的地步。

对此,施人谷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心情愈发轻松,反而是钱不识……他自己也知道,脾气一日坏过一日。

他经常开始无端地恼怒,有时候是对施人谷,但更多的时候其实他不过是一个人呆在家里。喝着水,也会想将水杯砸出去;吃着施人谷留下的饭菜,突然就将碗碟摔向墙壁。

不过钱不识在回过神后都自己默默将残骸清理干净,只是这一切都瞒不过施人谷的眼睛。

一开始钱不识只是借口说自己手滑,但次数多起来以后……就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施人谷却还是那般好脾气的样子,既不拆穿他,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只是也默默从食堂拿了不锈钢的餐具回来,从此钱不识也就摔不坏了。

但钱不识还是对自己如此改变觉得又是愤怒又是羞愧。他现在在施人谷的帮助下快快乐乐地做着米虫,每天两眼一睁就什么事都没有,除了吃饭看电视玩手机,他到底还能有什么生气的事呢?

的确没有。

所以他才更加生气。

原来失去了工作,连生气的资格也会连带着一起丧失。

施人谷从来没有因此责怪过钱不识,只是做饭的时候偶尔看一眼外头院子里种下的葱,嘟囔着怎么没有浇水都蔫巴了。但很快他又调整好情绪,表示天气这么冷,种不活也是应该的,以后他买菜的时候记得问摊主要一把就是了。

他反而转过头来笑着对钱不识说:“你别在意。说起来今天的菜里没有葱了,你没问题吧?”

钱不识哪里还有资格提意见?只是胡乱地点点头,保证自己等明年开春会好好对待两个人的院子。

施人谷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又去厨房忙自己的去了。

明年春天?

他想,钱不识交上去的房租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气温回暖。虽然施人谷也觉得这里的环境很适合钱不识,但到底自己赚的那三瓜两枣的肯定不够这里的房租,以后院子里的葱……算了吧,想了也是白想的。

钱不识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悲伤,羞耻,愤怒一股脑地袭来。他用力锤了一下旁边的墙,把正在往回走的施人谷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来看钱不识,疑惑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本来院子在外边,这些花花草草冬天就难活。人家冷天都是养在大棚里的,我们又没有大棚……”

钱不识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没有怪我。我就是、就是最近很容易生气。你别理我就是了。”

施人谷一脸了然的样子“哦”了一声:“是会这样的,等你习惯一段时间就好了。”

“习惯什么?”

“愤怒。”

钱不识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原来像是愤怒这样的负面情绪还能被习惯。他皱了皱眉问施人谷:“什么叫做习惯愤怒?”

“大多数人发现自己在无望的生活里挣扎时,都会在一开始感到出奇的愤怒。”

“无望的生活?”

施人谷顿了顿,选择了一下措辞:“就是……不太舒服但又无法逃离的感觉。其实我这种穷人会感受到的比较多。”

哦,那自己还是个被穷人包养着的……钱不识悠悠道:“你是说……我是因为贫穷所以生气?”

“呃……怎么说呢……”施人谷知道钱不识的下线摆在那里,其实就算自己今天说得话不太好听,他也最多就是嘴上冲两句,动手是不可能的。但……施人谷也不想他继续不高兴下去,便随口敷衍道,“就……也没什么,其实我也不太懂。”

钱不识跟着他走回厨房,拉过高脚凳坐下,一脸认真地问他:“你说,我想听听看。现在这样其实我自己也怪难受的,如果能从你这里得到点启发就好了。”

“启发什么的……我不敢说,我只能说刚开始我也这么愤怒过。”

“你?”钱不识实在无法想象施人谷摔杯扔盘的样子。

“对。我刚来到城市里,还没站稳脚跟。突然父亲生病的消息传来,我很恐慌,也很穷……也……也没有办法……”

原来如此。钱不识想到如果是自己年纪轻轻一个人来到大城市打拼,背后又是施人谷这样的家庭,的确会觉得压力山大。

钱不识问他:“那你是怎么生气的?”

“我?”施人谷回想起那时候的事居然觉得有点好笑,“我只能拿土豆出气,把它们削得很重;或是洗抹布的时候搓得跟仇人的命似的。现在想起来……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钱不识却不这么觉得:“你这么做以后好受点吗?”

“稍微好些。”

“那土豆和抹布倒是死得不冤。”

施人谷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不过这个状态也没有办法持续很久。我不知道你,反正我最多也就一两个月,愤怒期就过去了。”

“你是说自然而然地过去了?”

“对。”

“那之后呢?会怎么样?”

施人谷嘴角向下抿了抿:“会绝望。但等绝望了,就不会愤怒了。”

钱不识的嘴角也跟着向下弯折,变成两个照镜子似的不快乐的人。

施人谷尴尬地笑笑:“抱歉,不是什么好办法。”

的确不是。钱不识想说。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揉了揉自己的脸,让麻木又不快乐的表情从脸上流走了些。他继续问施人谷:“怎么样……才能算绝望呢?”

“就是……当你觉得生气的必要也消失的时候。那一瞬间,就那么一瞬,人突然就平静下来了。心里和外边——无论外边多吵——都变得非常非常安静。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是想开了,但现在仔细会想起来,根本就是想不开。”

“平静不好吗?”

“过度的平静不是好事。比如,你觉得自己可以接受平淡的生活,这是好的。但如果你说你觉得明天自己就死了还是无所谓,那就不是看开了。”

钱不识张大嘴巴看着他:“你以前……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吗?”

“对。”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

“你……难道没有想过说不定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施人谷手上杀鱼的动作不停,“因为无论我如何乞求,从小到大,任何一件事,都没有慢慢好起来过。我想,我只是对自己的人生太失望了。”

失望到觉得明天就此死去也无所谓?

无论这会不会是钱不识之后的状态,但至少……至少现在的钱不识还没有到这个地步。他无法理解施人谷嘴里的绝望,只当做是过去他人生中失望的累积让他疲于面对之后的人生罢了。于是钱不识便说:“那……现在呢?是不是觉得人生还是有好事会发生?”

施人谷抬起眼,温和地看着钱不识说:“对。”

“那施人谷的人生已经没有这么绝望了?”

“对。”

“因为我?”

“对,因为钱不识。”

钱不识这段时间萦绕身边的愤怒就这么突然消失了。他又一次对施人谷展现笑容:“那以后你再绝望的时候就想想我,想到我,你就会觉得明天也很重要,明天的施人谷也不能死去,因为说不定明天的施人谷的人生就不会总是失望了。”

施人谷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明天我也不会失望。”

“可我们还是很穷。”

“嗯,穷,就会让人失望;无法逃离贫穷,就会让人绝望。穷,是绝症。穷人,其实都是穷途末路的人。”

钱不识想着施人谷的话,并不同意:“我不这么觉得,你现在不也从绝望中走出来了吗?穷并不一定是穷途末路,你别太小看了自己。”

施人谷摇摇头:“我不是小看自己。只是……”只是他的经历如此,但倘若让他跟一个没有如此经历的人描述,文字还是太难让人感同身受了。施人谷只是将话题转了回来,“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现在每天觉得莫名其妙生气的理由是什么罢了。没关系,以后都会好的。”

“绝望了就好了?”

“不是,我是觉得你的画早晚会被人看到真正的价值,所以不必担心陷在这种绝望的陷阱里。”

“那如果我一直这么愤怒呢?你别看我现在只是摔摔东西,万一以后我发病了摔人呢?你不害怕吗?”

施人谷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地笑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

施人谷摇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我遇见过这样的人,所以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人。”

“遇到过?”钱不识咽了口口水,紧张道,“什么叫遇到过?你是说你遇到过那种一生气就摔人的人吗?”

施人谷又是抿了抿嘴,随后才小声应答道:“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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