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还是吐了。

六个便士与月亮

面对此情此景,钱不识都有些愣怔。他没想到自己画中隐藏起来的关于月光的主题就这么被一个街边做临时工的人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他有些感动,又有些难受。

钱不识突然开始感受到一种难受地心跳加速,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不会就这么爱上了一个如此……如此之人,但很快钱不识就意识到根本不是这样的。他开始逐渐感受到一种烧心的痛苦。

原来他是……是想……吐。

他此时还清楚地记得刚才施人谷说饿的事,便暂且按耐下来。

施人谷压根不知道身旁的人已经发生了如此变异,还在认真看着面前的画。

钱不识看着他悠哉悠哉吃披萨的样子突然有些着急,忍不住问他:“你……吃饱了吗?”

施人谷还没吃饱,只是看了眼他那边已经空掉的盘子:“我都行,你是要吃我这一份吗?”

他钱大少爷被这么一问搞得跟要饭的似的。钱不识无奈道:“不吃。”

施人谷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听他说不吃只能将递东西过去的手顿了顿,随后再次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其实钱不识没好意思告诉他,刚才刚洗了澡,钱不识没吃东西,整个人胃里空空的,其实并不是很想吐。但现在半个披萨下肚,钱不识的胃终于因为过大的刺激开始忍不住翻腾了起来。

可眼下施人谷还在吃饭,他也不是那种折腾人的性格。少爷病是有些,但在人家吃饭的时候就让人给处理呕吐物……钱不识还这有些做不出来。

况且施人谷上车时候看上去那饥寒交迫的样子,他也不想让这人好不容易吃下肚的东西都跟着吐了出来。

想到这里,钱不识只能一个人有些坐立不安地在那里闭着眼睛憋着。

施人谷回头看了钱不识一眼,只见他额头上开始出现细密的汗珠,整个人都不太舒服的样子,闭上眼不说话,吞咽的时候时不时伴着些干呕。多年从业的经验告诉他此时老板应该是要吐了,便立刻起身,抓着钱不识的手臂问他:“你是不是想吐?”

钱不识不敢开口说话,只是虚弱地点点头。

施人谷慢慢将人从帆布上拉起来,不敢走得太快。他原本是想让老板到了马桶前再吐,这样清理起来方便,但念在这人对自己实在友好的份上,施人谷想了想,说:“其实你就在这里吐也没事,我会打扫干净的,绝对不会有味道的。”

钱不识强撑着摇了摇头。

施人谷想,可能这里是他摆放画作的地方,所以他才……他这么喜欢艺术,肯定不想自己的呕吐物留在这里的地板上。

施人谷将人带到马桶前,钱不识咬着牙叫他:“出去。”

“我看着,怕你呛到。”

“你……”可话还没说完,钱不识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一大口一大口地吐了出来。很快,房间里都弥漫起了难闻的味道。施人谷显然对此并不陌生。他又从洗手台随手拿了个玻璃杯,倒了点谁给他漱口。

可刚漱了一次,钱不识很快又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施人谷便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整个过程重复了两三次,期间施人谷一点都没要跟着呕吐的意思,钱不识才放下心来。等到自己漱完口,施人谷才扶着他慢慢回到楼上的房间躺下。

钱不识虚弱道:“不该吃披萨的……”

施人谷点点头:“的确,我应该给你倒碗醋的。喝点醋会好受些。”

“醋?”

“嗯。”

想到那股子酸味,钱不识又有些不舒服起来。

施人谷见状便也不再多说,只是将一杯水放在钱不识的床头,然后还拿来一个有些五颜六色的桶给他放在身边。

钱不识看见那个桶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你居然把我的颜料桶……”随即他又想起今天卖画的不顺利,便摇了摇头说,“算了……”随后便缓缓闭上眼。

施人谷回到楼下,简单吃完了剩下的披萨,又去卫生间看了看还有没有需要打扫的地方。

解决了食欲和工作,这才放下心来,回到楼上,检查了一下钱不识有没有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到。他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了看今天这个老板的长相。

说实话他长得不像是需要街边随便的一个小工照顾自己的样子。钱不识的确皮相不错,身材也好。施人谷又转着眼睛打量了一圈这个别墅,从他的工作和居住条件来看像是会找保姆固定照顾自己的样子。

钱不识此时开始有些头疼,他按着自己的额头问他:“你看什么呢?”

“哦,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会害怕吗?”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施人谷想起餐厅里那个孤零零的高脚凳:“就觉得挺孤单的。”

钱不识不知为何,听着他胸腔在说话时的振动,突然跟他同频共振了起来。他脑海里恍惚间出现了自己坐在月亮上的场景,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他便也被高高地困在那里,脚底下没有一个可以着陆的点。

他有些郁闷地嘴硬道:“你懂什么?我们艺术家都是这样的,谁不是一副高冷的样子?”

这让施人谷有点吃惊:“我觉得你就不是。”

钱不识猛地从他胸口抬起头来:“我怎么就不是了?”

“你人很好。不但让我洗热水澡,给我干净衣服穿,还让我填饱了肚子,留我过夜。”

钱不识张大嘴巴吃惊道:“你……以前碰到的都什么人啊?”

施人谷回忆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没你对我这么好。”

钱不识笑眯眯地弯起眼睛,他只要一旦开心了,总是整个人都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喜欢别人夸奖自己,无论是什么样的夸奖,只要是真心的,钱不识就觉得足够快乐。眼下施人谷对自己的褒奖就是这样的,他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总是万分真挚。

施人谷见他揉着自己的额头便问他:“还要不要帮你按摩?”

钱不识笑了笑说:“这个按摩又是怎么收费的?”

施人谷咧开嘴笑道:“这是免费项目,放在照顾一起的。”

钱不识点点头,施人谷便将自己粗糙的手伸了过去。然后钱不识便发现果然是免费项目,施人谷其实压根不会按摩,只不过是拧着自己额头的皮到处乱拉罢了。

他皱着眉闭着眼忍受着施人谷的按摩时,施人谷默不作声地笑了起来。

这人果然很好,施人谷想,自己左右没事,明天要是真的能呆到中午,倒是可以顺便给人做个饭什么的。

虽然按摩得不够舒服,幸好钱不识自己本人也足够不舒服,终于也算是在施人谷的陪伴下勉强睡着了,直等到中午时分才醒来。

醒来的时候,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钱不识打了个哈欠便缓缓坐起身。他不是那种早睡早起的人物,很多时候就算睡醒了起床也要在床上坐个很长时间才能缓过神来。此时的他便坐在床头发着呆,一边看着还朦朦胧胧睡在自己身边地板上的那个人。

意识开始慢慢回笼,钱不识缓缓想起昨晚的种种,想起身旁这人土里土气的装扮,想起他乞求一晚的温暖,也想起他赤着脚跟自己谈论画作的名字,又是如何毫不嫌弃地照顾了自己。虽然照顾得不是很舒服就是了。

这么说起来,施人谷的本职工作其实做得不太行,但钱不识仍然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跟他在呕吐前关于画作的讨论。这让钱不识突然察觉到其实像是施人谷这样的人,可能并不是因为没有艺术鉴赏的能力所以才如此俗气,而是在他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与艺术有关的话题。

那如果施人谷有一天接受了关于美术的教育呢?他会不会也变成一个画家?

钱不识很快就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要知道就算是有天赋到钱不识这个地步,他也是在考取了美院以后一步一个脚印跟着大家学习才逐渐在这个二十多岁的年纪就有了一席之地。就地板上这个人……

哦,对。的确是因为考取美院和跟着大拿学习。

但这些不也是接触艺术有关的话题的一部分吗?

很快,钱不识又开始因为宿醉有些头晕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看向地上熟睡的那个人。

地板很硬,钱不识都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睡着的。但他似乎睡得很习惯,也很香。

钱不识回想起这人说的,晚上不想被冻死的事,看样子应该是已经适应了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了。而这样在生存线上勉强生活的人,如果没有因为这次机缘巧合遇见钱不识,又怎么可能跟艺术粘上半毛钱的关系呢?

自己果然是疯了。

钱不识这么想着,突然又一阵眩晕袭来。他跌跌撞撞地躺回了床上,在螺旋的视线中逐渐开始失去意识,最后也只来得及在闭上眼之前奋力扔了一个身边的枕头到床底下去。

也不知道施人谷能不能用得上这个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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