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钱不识想到施人谷最后将身上的钱都给了自己,他担心施人谷没地方去,便立刻打了一笔钱过去。
施人谷当然没有收,钱不识说:“这本来就应该给你的。”施人谷没有回。这死人的微信也没有已读未读功能,钱不识只能硬着头皮又发了句,“你拿着,去好点的地方住,不要回去那个地方。我怕你出事。也不要回到大街上,天太冷了,你就带着你那件破棉衣,会冻死的,听见没?”
施人谷还是没回他,钱不识就有些着急了:“你好歹回我一句,让我知道你人没事。”
过了也没多久,施人谷像是终于想通了,简单回了个:“我没事。”
钱不识立刻问他:“你在哪里?”施人谷又不回了,钱不识便劝他,“那你把钱收了。”
施人谷还是不收。钱不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担心施人谷这么跑出去,无亲无故,没有固定居所,大冷天的……他最怕冷了。本来就是因为怕冷才跟自己回来的,以为两人能在温暖的大房子里度过一整个冬天,现在又只剩下钱不识一人……
钱不识又没有其他联系施人谷的办法,只能继续打字说:“你这样,我就要出来找你了。”施人谷知道钱不识找不到自己,所以依旧淡定地没有回。但钱不识又立刻拿自己来威胁他,“你知道的,我车子卖了,现在这个天气,如果要出门找人,只能靠走的。”
“你也知道的,我其实也很怕冷。
“大雪天的,我也没个方向,到时候走迷路了,就跟小猫似的冻死在路边了。
“我这里又有个大湖,指不定尸体都得等第二年开春了才顺着水流流出来。”
钱不识见他还是不回复也不收钱,急得立刻就想出门。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去哪里找,但想来施人谷可能还是得回到那个危险的城中村。他想起之前伤害施人谷的人还在那里等着他,也顾不上什么车子不车子下雪不下雪的了,一个劲儿地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发了条语音给他:“那我来城中村找你!挨家挨户地找,就不信找不着你!”
施人谷这才回了条:“我不在城中村。你不要一个人去。”
“那你能去哪儿?你也没有钱。”
钱不识走出门的时候才发觉施人谷的小电驴不见了。他不是个傻子,脑子转了转,大概知道施人谷最后还是去了分拣站上班。这个二手破电动车可开不到城里去。
但钱不识也没有戳破,只是跟着加了句:“不管了,我马上就来。”
施人谷这才小手一点,把钱不识给的一万五给收了。
钱不识缓缓松开一口气,说:“这才对嘛!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穿得暖一点,吃得好一点,住的地方也是,必须得有暖气才行。北城太冷了,没暖气熬不过去的。”
施人谷又开始不回消息了。钱不识却乐此不疲。他总有种感觉,其实现在他跟施人谷的关系才是正常的。
他们像是一对刚刚吵了架的情侣,施人谷跟自己闹着小矛盾,冷战着,钱不识就来哄他,等哄好了施人谷再回来,他们两个就能继续亲亲热热地过日子。
钱不识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犹如两人第一晚那样给施人谷继续发着消息:“要不……你到我这儿来,拿几件衣服再走?我看你就拿了些贴身的衣服,还有一些个小玩具,其他都没带。”
施人谷的回答依旧简短:“不来。”
“以后也不来了吗?”
这一次,施人谷没有回。
钱不识虽然心里也没有底,但是眼见施人谷没有立刻拒绝,心里立刻燃起了希望。
他在赌,赌施人谷最终发现自己的崇拜打不倒对钱不识的喜欢,然后他就会回来,而这一次回来,他就永远属于钱不识了。
所以他不回复,就是最好的。他在生气,他在迷惘,他在犹豫,所有的这一切都代表他还在思考跟钱不识的可能性。
钱不识放下手机,抱着自己的身体,就如同抱着施人谷一样。
随后他开始畅想,想着之后两个人新家的样子。施人谷会在他买的新房子里。房子没有现在大,但肯定比空荡荡的这里温馨得多。
虽然不想继续给施人谷增加压力,但钱不识还是没忍住将自己的一部分幻想共享给了他:“你说,以后我们一起养只小猫,就养小狸花,好不好?”
施人谷还是没有回。
但他也在想。
钱不识将这个属于小狸花的梦发给了他,他就忍不住跟着钱不识的文字一起做起梦来。
太贱了。
他看着这个狭小的四人间,床上是自己随手拿了一大块帆布打包出来的一些随身物品。
施人谷想,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跑了出来,现在只因为一个影子都没看见的小猫,他就忍不住重新开始遐想跟钱不识一起的生活。
今天下午的时候他来到分拣站,站长见他大包小包地进来就问他发生了什么。施人谷当然不会说自己跟男朋友吵了架跑了出来,只是禁闭着双唇不说话。
站长想了想,随口说了一个最常见的可能性:“你被房东赶出来了?”
施人谷顺水推舟地点点头,随后还是抿着嘴在那里一言不发。
站长问他:“那你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吗?”
施人谷摇摇头。
站长看了眼外面的大雪,又看了眼这个老老实实的孩子,最后叹了口气说:“过年回老家的人多,宿舍都空了,你要是乐意我可以给你找个空床位。”
施人谷听完这句话心里居然没有多大的高兴。
他原本就在等,等一个被拒绝的可能。
说起来也是自己犯贱,明明人跑了出来,心却还留在钱不识那里,搞得自己灵肉分离的,怪不自在。刚才的施人谷其实在想,如果这里没有能够收留自己的地方,那……可能自己还是得回去的……等小电驴充满了电他就……他就……
光是想到钱不识温暖的怀抱,施人谷就忍不住想要热泪盈眶。
他红红的眼睛抬起来,看向站长。站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啊!都小事!出门在外的,男子汉大丈夫,咱不哭听着没!”一股正义之气突然附着在这人的身上,说出的话也被施人谷红红的眼眶搞得跟美队的战前演讲似的,“兄弟你受了委屈就说!办法是人想的,咱们这儿地大!总有办法的!以后你就跟着咱们一起吃喝的,晚上还能一起打牌,可开心了!”
周围人也被站长的声音吸引过来。他们或多或少跟施人谷说过几句话,或是一起同桌吃过饭,看见他拿着行李铺盖站在那儿,一副挨了欺负的样子就走过来。
其中那个跟他聊过天的艺术生说:“哥,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施人谷声若蚊蝇:“其实也没有……”
“这大冷天的被房东赶出来!你说都要过年了,这是人干得事吗!”
周围的人显然也曾有过如此经历,一个个都开始跟着骂起娘来,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为施人谷出气。
艺术生挽着他的手臂说:“没事啊,哥,你跟我们来住,咱们宿舍走了一个,现在空着一个铺呢!晚上咱们一起煮个自热火锅做夜宵,再喝点啤酒,开心开心。”
“诶,那正好,让他今晚跟你们住。我去楼底下要一床被子。”
“行,你看缺什么咱们去领。没有的到小卖部买些。”
几人叽叽喳喳地将事情都安排妥当。施人谷趁着众人打点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外头。
外面的天还下着大雪,从门内往外看都看不出几米远。施人谷勉强能看到自己停在棚子里的电动车。
原本想着用来逃离的借口也不好用了,老天爷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是他自己选择错过的,那就谁都怪不着,也犯不着找什么奇怪的借口来用。
施人谷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冷还是难过。
只是因为是冷就好了。
但他知道,这里一点都不冷。他真的只是难过罢了。
可是难过什么呢?
又不是钱不识真的把自己赶出了门,只要他想回去,钱不识指不定立马打着车来接自己。
那为什么要难过呢?明明是自己的决定……
他难道害得钱不识还不够惨吗?
原本他有着自己的理想,自我的坚持,但这一切都因为施人谷破灭了。如果没有自己,钱不识就算没钱了也大可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卖画,然后回到家里去住。
那样钱不识就还是那个住在月亮上的钱不识。
可现在呢?
现在的钱不识却跟自己一起掉到了地上,满地地捡着六个硬币。
施人谷又一次吸了吸鼻子,这一次他确定自己只是因为难过。再温暖的房间也不能让他的鼻子幸免。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其实钱不识说得没错。
他潜意识里一直认为自己无法被钱不识和他的家人完全接受。所以当钱不识问他,自己回家以后,施人谷要去的哪里的时候,他才会说,自己要重新回到外面的街上去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