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识的车子开到施人谷的厂区门口。
大门关着，保安室也没有人值班，只有一个刚好可以过人和电瓶车的小口子开着。
施人谷从那个小口子里进去，突然就想到自己那台小电驴。他转身又退出来，敲了敲钱不识的车窗玻璃：“我的小电驴怎么办？”
钱不识想了想，说：“你还想要的话可以试试看抬进后备箱，这辆车的后座是可以翻下来的。”
施人谷想了想，钱不识那里估计也不会有能充小电驴的地方，便摇了摇头：“算了，我留给班长吧。这段时间他帮了我不少忙，不然天寒地冻的，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钱不识听他说这话心里就一阵酸涩。本来这人就是为了不挨冻受饿才跟自己走的，没想到反倒因为自己遭遇了这些事。
施人谷看他脸色不对，拍了拍他说：“你别这样，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没想明白。”
钱不识笑了笑，问他：“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嗯。”
他从车窗里探出头问他：“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想明白……爱你比崇拜你对我来说更重要。”
钱不识又没忍住亲了他一口。
施人谷脸红地笑了笑，转身进去拿东西了。
钱不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有些不安，便跟着下了车。
施人谷回头看见他跑着跟上来，问他：“你干嘛？车不要了？”
“锁了。”说着拿遥控器回头一指，车子放出“滴滴”声。
施人谷有些担心这辆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车子：“别给人蹭了。”
“没事。”
“你下来干嘛，怪冷的。”
“我陪你一起去拿。”
“我……我没什么东西，一个袋子一个桶就装没了。”
“其实是怕你跑了。”
施人谷可能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被如此惦记的一天。他笑着说：“我不会跑的。你对我这么好，傻子才想跑。”
钱不识见四下无人，轻轻牵起他的手：“那我也想下车，陪你多走一段。”
施人谷也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两人来到安静的宿舍大楼。
春节假还没有放完，宿舍楼里空空荡荡的，安静到过了头。大部分走廊又没有开灯，两个人走在黑黢黢的过道里，时不时传来男人咳嗽的声音，看着怪可怕的。
钱不识跟着施人谷走到一个样板似的房间门口。
他打开门，里面就是四张铺子，下层有个小桌子的样式。
一想到施人谷在这种环境里一个人孤孤单单生活了这么久，钱不识就觉得心疼。
施人谷倒是没什么反应，反正这地方其实要比他以前住的大部分地方都好。再加上来厂子里生活的时候他跟钱不识……算是闹了矛盾吧，所以也没心思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施人谷收拾自己柜子里的东西，钱不识就去看他桌子上散落的纸。很多都是厂区用剩下的复印纸甚至是发票联一样的废纸，但钱不识还是从上面错综排布的铅笔线认出了这是施人谷在画画。
他画的东西很杂。
有时候像是窗户口可以一眼望到的景色，有时候又像是一些没见过的田野。但无论他画作的内容是什么，钱不识都能从简单的线条中读到寂寞和纠结的情绪。
在这些纷乱的涂鸦中，钱不识甚至还能看到水滴的痕迹。一滴一滴的，排列在纸上。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随后问施人谷：“你宿舍还漏水吗？”
施人谷也跟着抬头看天花板：“怎么可能，我这里不是顶楼，洗手间也不在这一块。”
“哦，那你的图上怎么这么多水珠？”
“啊……”施人谷立刻冲上前想把这些纸都揉成团扔了，“都是……都是些乱七八糟的……”
钱不识立刻抓着这些宝贝举过了头顶：“诶！干嘛呀，多好的画！”
施人谷比钱不识矮了点，怎么都够不着：“好什么呀，我乱涂的！”
“乱涂的才好呢！”钱不识笑道，“你不会是拿自己的画盖泡面了，所以才都是水珠子。”
施人谷沉默下来，也不跟他抢画了，只是瘪了瘪嘴，看上去有些委屈：“没有……”
“那哪来的水珠子。”
施人谷还是不说话，一转头又去收拾东西去了。
钱不识不明所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又将画放到自己的面前看着。
翻着翻着，他只觉得这些黑黑白白的东西透露出越来越多的寂寞和悲伤，明明没有颜色，却满是眼泪的色彩。
钱不识这才明白过来，这些小水珠是从哪里来的。
它们是从施人谷的爱里来的。
钱不识将画放回桌上，他看着施人谷默默收拾东西的背影，想象着他无数次一个人住在这个无人的房间，蜷缩在自己一方窄小的床铺或是书桌上，缓缓流着眼泪用从钱不识身上学来的些许技巧画自己感情的样子。
他想着想着，就忍不住也落下泪来，滴在同一张画纸上，就像是被时间隔开的爱意在同一个空间上融合了一般。
于是施人谷收拾完东西一抬头看见的就是默默流着泪的钱不识。
他疑惑地看着他，看了会儿，又看了会儿桌上自己留下的画，随后笑着主动去抱他：“都过去了。”钱不识将眼泪抹在施人谷的肩头。施人谷又说，“我们回家吧。”
千言万语，抵不过一句回家。
钱不识笑着呼出一口气。
他将施人谷的画拿在手上，施人谷拎着一个桶，桶里有着他所有的家当。钱不识低头看的时候还能看见那包被小心放在塑料袋里的健达奇趣蛋的玩具。
这么没用的东西……
钱不识想，幸好，他还想着带走这些没用的东西。
不然自信如钱不识，都无法准确预估施人谷的回归。
他们走在路上，天上又开始飘起了小雪。
施人谷找到班长，将电瓶车的钥匙给他。随后又从钥匙扣上取下钱不识之前给他的别墅的备用钥匙。
他告诉班长自己找到了新的地方住，这段时间很感谢他。班长显然也很替他开心，叫他好好生活，没事回家看看，两人便散了。
施人谷重新坐上钱不识的车，然后把别墅的钥匙递给他：“你顺道把钥匙还回去，省得退租麻烦。”
“哦，对。”
钱不识发动了车子，问他：“你还想回去看看吗？”
“有点……”
“那我们再去看一眼。”
“新的租客还没到吗？”
“对，听说过完年就回来。”
施人谷叹了口气说：“我其实还蛮舍不得的。”
“啊？你喜欢别墅啊？你早说我就……”
“不是，我舍不得那个凳子。还有沙发。”
“哦……”那些都是因为施人谷后来才添置的，钱不识说，“那两个……我也舍不得，所以跟我们一起画的画一样，都一起搬出来了。”
施人谷去看画展的时候只看到了画，当然没有看到什么家具：“啊？你搬回你父母家了？这么大两个东西。”
“啊，他们有个小库房放东西的。”
施人谷想了想，说：“一直放在那儿也不是个事……”
“的确不行。”钱不识开入别墅区，在那个熟悉的房子里停了下来，“以后等我买了房子可以用。”
施人谷有些吃惊钱不识居然想买房子的事，因为在他眼里，钱不识不像是想要安定住在一个地方的人。他跟着钱不识下了车往别墅里走的时候还好奇地问他：“怎么突然想买房子？”
“就……想安定下来了呗。”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施人谷。
施人谷被他的眼神震到，甚至后退了几步才问他：“你……是想跟我一起住？”
钱不识又被他问得有些火大：“怎么了？刚不是还说跟我回家的吗？”
“但这是……”
“这是什么这是！”他站在别墅门口的院子里，难得对施人谷大声嚷嚷，“你别老吊着我！施人谷，你给我句准话！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好好过！”
夜深人静的，钱不识的声音显得极为响亮。施人谷立刻跑上前想要捂住他的嘴：“你别嚷嚷……”
“我就嚷嚷！”钱不识犯起小孩子脾气来可一点都不比小孩子差，“我嚷嚷怎么了！我……我！我这么喜欢你！你、你、你还想对我始乱终弃！”
“我没有……”
“你就有！”
“就是……就是我……我没有买房子的钱。”
哦……
啊？
钱不识有些蒙圈：“你……是想跟我一起买啊？”
“……对，我不想……不想被你养着。我想，我想跟你一起出钱，虽然我赚得少点，但也可以跟你一起养家……”
这可真是……
钱不识一下子心里就美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自从跟施人谷在一块，他心里老七上八下的，虽然上的时候多，但下的时候实在是太下了……
不过只要施人谷没想跟自己分开，那就没关系。
钱不识点点头：“那好，以后房贷你也得跟我一起还，可以吗？”
施人谷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好。”
钱不识走到 别墅门口问他：“你还要进去看吗？”
施人谷却突然说：“算了。”
“算了？”
“对。”
“怎么了？”
“这里已经没有我家里的东西，那房子……就只是一处房子。我已经没有再进去看看的理由了。”
“那……”
“我们回家。”施人谷的语气里也忍不住带上了兴冲冲的口气。
钱不识笑着将他抱起来：“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