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信任

六个便士与月亮

施人谷这段时间可一点都没看出钱不识的经济状况能有什么问题,应该说他看上去比普通人都过得悠闲自在。施人谷本来还想问问这人在钱上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看他那吊儿郎当还想着教自己画画的样子根本论不到自己来问他这个问题。他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钱不识也只要完成阁楼上那幅画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但……钱不识如果画完了那幅画,卖出了那幅画,那他还需要自己吗?

转念一想,施人谷觉得应该是不需要的。

他的出现本就是钱不识跟朋友之间的一个玩笑。那个时候的钱不识在工作上大受打击,所以才在损友们的撺掇下选择将自己带了回来。后来,又因为种种机缘巧合自己才恰好留到了现在。如果按照传统剧本,施人谷这种小角色怎么看都应该是用过就丢的那种。

幸好自己会做饭,也幸好自己跟他的成长经历完全不同,所以才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他灵感中的一环。

施人谷想,之后等他搞定了工作上的事自然会让自己离开。他自有自己的漂亮模特儿,而施人谷……施人谷也有自己的冬天要过。到时候他拿着钱不识给自己的这笔钱,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冬天应该没有问题才是。

这么一想……施人谷又不想钱不识的画这么快完成了。这时候的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对钱不识已经有了不该有的想法,还是强迫自己用理性的方式进行思考。施人谷认为,钱不识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对自己好,房子也好,如果自己能在他这里度过一整个冬天……

那……

那他……

那他还舍得走吗?

不舍得的话……难道就不走了吗?

决定权什么时候是在他手上的?

施人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听见身后钱不识正在Pad上刷着视频的声音,这个声音现在听起来是如此地亲切。

以前做饭的时候可没有人陪他,后来钱不识要画画,也没空坐在那里陪着施人谷做饭。但施人谷知道,就算钱不识不在他身边,他也总想着要跟他一起吃饭。钱不识对施人谷愿意做饭这件事是十分感激的,施人谷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总是乐意给钱不识做饭。

他们两个之间微妙的平衡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两人“默契”地没有多想,一旦天平开始向着明白过来的一方倾斜,那么势必会爆发想象不到的结果。

现在的施人谷只是觉得很乐意陪伴钱不识,就像是钱不识也很乐意在奇奇怪怪的时间里陪伴自己。无论在床上还是床下,施人谷总觉得钱不识出现的地方他就不觉得这么孤单。

况且钱不识还愿意教自己画画。

上一次自己能这么心平气和的学东西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哦,倒也不远。是在工厂里被老师傅带着学锡焊的时候。

可惜工厂利润暴跌,除了老工人降薪,他们这些学徒都被赶了出去,施人谷才落得一个突如其来地无家可归。不过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外包工,那里也谈不上是一个稳定的地点。

钱不识看到好笑的视频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施人谷听见他的笑声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微笑了起来。他洗着菜,却突然听见钱不识叫他:“快看快看!这条狗会后空翻!”

施人谷丢下手里的东西凑过头来,果然看见一条会后翻的小狗。明明胖嘟嘟的,看上去很不灵活的样子:“这么胖的狗,居然还真能跳得起来。”

“可不是嘛!”钱不识好奇道,“你们农村是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狗啊?”

施人谷摇摇头:“没有。”

“那你们家养什么?”

“鸡鸭,还有两头猪。”

“没有宠物吗?”

施人谷脑海里突然冒出那只被吃掉的小猫来。那是宠物吗?应该不算的,没有人会吃掉自己的宠物。那只猫……其实也不过是只牲口罢了。

钱不识见施人谷很长时间没说话,又问:“是太多了?”

“不是……”施人谷缓慢地摇摇头,“应该是没有的。”

“什么叫应该没有。”

应该没有……就是……就是没有。但施人谷不知为何,突然想要跟钱不识倾诉这件事。要是他说了这件事,钱不识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呢?可能觉得自己家里很奇怪吧……也可能觉得自己也一并奇怪了起来。

要不……还是别说了。

施人谷内心打起了退堂鼓,他告诉钱不识:“就是没有的意思。”

“那怎么说应该……”钱不识突然一拍大腿,“是不是已经过世了?”

施人谷神色慌张:“也算……是吧……”

“你一定很难过……”

“不会。”

“怎么可能,不难过你也不会说应该了……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惹你伤心了。”

施人谷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伤心的资格。他只觉得这句话可笑,像是在讽刺他们施暴者一家。施人谷只能一边做着菜一边说:“别说了……”

钱不识就不问了。他大概觉得施人谷从小就生活不如意,好不容易有了个宠物小伙伴居然还不幸过世了,所以才这么难过不想提的。钱不识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有父母吃掉自己孩子的小伙伴,自然也没法猜到事情的真相。

他只能沉默地继续陪着施人谷做饭。施人谷听见他外放的音乐都逐渐轻了下去,就知道他在替自己不开心。施人谷擦干手转过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我……我不想说。”

“关于宠物的事吗?”

“不是宠物……就是一只动物。其实跟家里养的鸡鸭没什么不同。”

钱不识认真问他:“真的吗?”

“……”

“不是真的对吗?”

“……对,但我不想说。”

“好,那就不说。”钱不识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对施人谷微笑了一下说,“等你以后想告诉我了再说。如果有不开心的事,我不想你闷在心里。”

施人谷握着桌子的手紧了紧,连带着心里也是。施人谷想,钱不识这个人实在是太会戳自己的心了。一下一下的,搞得他老心神不宁的。

他说:“其实真的没有什么的……我……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是个小孩子了。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你就不会不敢提。时间不是一件事该不该过去的理由,那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算了’罢了。”钱不识告诉施人谷,“你介意,但也介意告诉我,我能理解,所以我不会再问了。你也别难过了,好吗?”

施人谷嘴上简单地说了个“好”,只是语音颤抖,有些不知所措。他慌忙转过身,只觉得眼睛里有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液体重新开始流动,像是荒无人烟的沙漠里偷偷钻出的一朵小花,而种下种子的那个人,正是钱不识。

钱不识在施人谷的心里种出了一朵小花。

一朵不够漂亮的小花。

小花里长着施人谷的眼泪,一滴一滴的,都是他来不及流出来就被偷偷咽下去的眼泪。

施人谷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恐惧,那种仿佛越界般的恐惧感。他不能再让钱不识更加深入自己的心了,但他就是忍不住,怎么也忍不住。他想要钱不识陪着自己做饭吃饭,想要他继续教自己画画,现在甚至还想……还想跟他倾诉自己的痛苦。

可他的痛苦这么多,又这么满,桩桩件件说出来,会不会溢出的痛苦太过了?

就连他自己都承受不住,所以才勉强自己再也不去想,现在却要竹筒倒豆似的都抛给钱不识?钱不识又不是自己情绪的垃圾桶,凭什么非要分享这些苦难不可呢?

施人谷于是又一次将苦难咽了下去,但苦涩的味道从嘴里吞下肚皮,就会变成眼泪从眼睛里倒出来。他的五官像是通了气,非要让自己不好过。

钱不识看出施人谷在哭,便从身后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出菜刀:“别做了,我们吃中午的剩菜吧。”

“可是……可似……”他哭得有点说不清话。

钱不识从身后抱住他:“你很难过,我知道。你不想说,我理解。但是人的情绪不是说不发出来就不发出来的,他们被压抑着压抑着,早晚也有一天会爆发。我只是庆幸你选择哭出来,而不是重新憋回去。”

施人谷只觉得自己太过丢人。他捂住眼睛说:“我还是喜欢憋回去。”

“不要这样。憋回去,就会伤害自己。”

“那不憋回去,不就在伤害别人吗?”

“你为什么觉得这对我是种伤害?”

“没人愿意听别人的痛苦,除非是为了嘲笑。”

钱不识掰过他的脸对着自己:“我不会嘲笑你,我发誓不会。我只是担心你受了委屈没地方说,闷在心里。而且你愿意对我哭,愿意对我说,都不是伤害。在我们的世界里还有一个词,叫做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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