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终章

六个便士与月亮

钱不识适时地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他。施人谷往里一看,是一件红色的毛衣。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钱不识说:“这是我妈给你织的。本来就打算过年的时候一起穿的。”

“啊……”

“我妈就喜欢这种大红大绿的,说看着喜庆。以后你到我家来看了就知道了,我总觉得你跟她能有很多话题可聊。”

施人谷看着钱不识,像是还在犹豫。

钱不识告诉他:“我们家……晚上在你想去的粤菜馆定了包间。就是之前你说门口卖月饼那家。我们……一起吃个饭,我想正式介绍你给他们认识。”

这让施人谷犹豫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就连寻常的拒绝或是肯定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地推着钱不识抱着自己的手臂。

钱不识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放开了他。

施人谷却没有立刻跑走,还是从他手里接过了毛衣,这才头也不回地跑了。

钱不识看着他仓皇跑走的样子,心里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等到他人也走出去的时候,钱老爹才走上来问他:“怎么样了?”

钱不识摇摇头:“还不清楚。”

“包间订好了。”

“……哦。”钱不识又有些犹豫,“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不来呢?”

“那就我们吃。”钱老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

“也没说我什么?”

“你?”钱不识认真回忆了一下施人谷惜字如金的只言片语,“没啊,怎么了?你说什么了吗?”

“哦……没有,没事。”

钱老爹这么说着,转头就带着钱不识走入画展跟一群打扮同样华丽的人们开始攀谈起来。看样子这个孩子当真如同钱不识说的那样,是个老实孩子。

之前他听钱不识的两个朋友说这人是为了钱才跟钱不识在一起的,还有些担心。但他也深知一个人要做到完全免俗如同钱不识的名字一样是很难的,所以钱老爹当年想的是只要这孩子底线上没什么问题,钱不识跟他在一起也开心,那就没有问题。

现在看起来,自己的傻儿子也算是捡到宝了。

这个孩子其实根本不在意钱不识到底能不能卖得出画,也不在意他到底能挣多少钱。

这让钱老爹都开始怀疑钱不识那两个损友是不是在造谣。可这两孩子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几家又是世交,犯不着说这样的慌。

一圈应酬下来,钱不识有些累得慌。

他才刚开始接手一部分钱老爹平时的工作,打着官腔精神疲惫得厉害。钱老爹见状便叫他跟自己一同去美术馆楼上的咖啡厅坐一会儿,休息休息,他们爷俩也聊聊天。

钱不识跟着老爹上了顶楼,从美术馆巨大的落地窗前可以看到不远处城中村的样子。

在各种各样漂亮耸立着的新潮建筑中,这一块藏污纳垢的低矮平房们简直就像是北城的哥谭镇。

他看着远处那一片风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他的热咖啡被服务员端了上来,钱不识才回过神。

钱老爹顺着他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那块难看的牛皮藓:“我听说城中村那块马上就要拆了。”

钱不识最近这段时间都在忙画展的事,倒还真不知道:“哦?全部都拆?”

“嗯。这次政府是下了死劲了,全部都拆。”

“这样啊……”那施人谷可能就没有能去的地方了。

钱不识有些恶劣地想着,最好他没有。

钱老爹想着施人谷的事,最后还是决定直接问自己儿子:“对了,之前……之前因为你那幅画,我就知道你肯定是碰到了重要的人。”

“你说《面馆》?”

“对。”

“馆长发给你的?”

“是。”

“我猜,那俩傻子突然来找我也是你的意思?”

“哈哈……”钱老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道,“被你发现啦!”

钱不识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家里人也蛮丢人的。

他捂着额头叹了口气:“然后呢,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钱老爹犹豫了片刻,才说:“他们的意思好像是说那个男孩是因为你的钱才接近你的……”

这倒也……没有说错。

从老爹的措辞中钱不识大致可以推测出来自己那两个损友应该是没有直接告诉他施人谷的身份,只是随口提了嘴钱的事。这么看起来这俩人可能只是看上去傻了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清楚的。

钱不识点点头:“他们……也不算说错。”

钱老爹疑惑道:“但我看他不像是这样的人。他不想你把《月光》当作《羽毛》卖掉,还拼命打工供你生活……怎么可能是图你的钱呢?”

事到如今钱不识都有些懒得解释了。算了,有些事他们不必知道。

施人谷又不是跟他们谈恋爱。

钱不识解释道:“他那时候生活比较困难。家里父亲生了病,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没有地方住,三餐也……不定,所以那时候他跟我一块……其实就是为了生活。有个不饿肚子不挨冻的地方罢了……”

这么一说出来,钱不识简直都要为施人谷心痛到流泪了。在认识自己之前,施人谷过得那叫什么日子,只能说是生存,根本到不了生活的地步。

钱老爹也没想到这人居然过得这么拘谨:“这……怎么就……哎……”他有些责怪儿子的意思,“你倒还好意思让人家出去打工养着你,我真是……”

对此,钱不识也是惭愧地不知如何是好:“我的错……的确是我的错……”

“那你……你、你之后可得对人家好点。”

“嗯……”

“先给他买点过冬的衣裳,我看他今天这么冷的天,穿的还是棉服……他就算要走,你也得给他带点暖和衣服走啊……”

钱不识说:“他悄悄走的,就拿走了些他当时来时带着的东西。”

“其他的都没拿?”

“哦……还有之前我俩买的健达奇趣蛋里的小玩具。”

钱老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幅画明明画的是乡下的田野风光,居然在炉灶上出现了如此不合时宜的健达奇趣蛋。

原来如此……

他叹了口气说:“你这臭小子,还真是有福气。不是钱场得意就是情场得意的。今晚他要是来吃饭,我看你算是情场钱场都该得意死了!”

钱不识勉强笑了笑,内心还是有些不安:“也不知道他到底来不来……”

钱老爹却说:“不管他来不来,反正只要人还有联系,你好好追,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

“嗯。”

钱不识喝下一口热咖啡,看向远处的城中村,心里却没有因为父亲的宽慰停止自己的忐忑。

到了晚上,钱不识一家穿着红色的毛衣坐在粤菜馆里,倒也不显突兀。

本来,粤菜馆子就都是中式风格,梁上挂着好多红色的喜庆物件,一行三人坐在包厢里,看上去反倒像是为了来这里吃饭特意换的衣服。

这边菜还没上,钱老妈就迫不及待地拍了好几张照片准备一会儿发朋友圈。

钱不识没有心情管这些个,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的手机,一会儿看看时间,一会儿又解锁了屏幕看一眼微信的聊天框。

自从下午的再会后,钱不识又给施人谷发了好几次消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钱不识的心也随着施人谷的沉默慢慢沉了下去。

三人坐在席间,没一会儿就如同夜一般地死寂。

钱不识的妈妈有些着急:“那孩子怎么还不来,不会是下午你们三个谈崩了吧?”

钱老爹“嗐”而一声:“你别瞎说!我看聊得好着呢!”

“聊得好干嘛不来!肯定是你们两个老爷们不会说话!”

“咱家三个里最不会说话的就是你,别说了!”说着给自己老婆使眼色,让她看着点儿子的脸色说话。

钱不识看到自己父亲的小动作,也不想让他们担心,强笑着说:“算了,都七点了,他可能是……不来了。我们点菜吧,太晚吃饭不好……”

正当钱不识将手上的菜单放到中间的时候,门口突然闪过一个大红色的人影。

那人穿着跟他们一模一样的大红色,此时正由服务员引导着站在门口。他看上去像是跑来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还有些细密的汗珠。

施人谷的确是跑来的。

他在坐上地铁的最后一刻就后悔了。

门上的红灯“滴答滴答”地响着,施人谷的心也跟着自己的眼泪“滴答滴答”地流动着。

于是流着流着,他便抢了门又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脱了棉服,将钱不识给他的大红色毛衣穿了上去。

钱不识不知道施人谷是如何卯着一股劲跑过来的。他不知道施人谷一路上都在强迫自己不再去思考,不再去权衡,只是单单凭借着爱钱不识这件事跑了过来。

钱不识站起身,他将呆立在门口的施人谷拉了进来。

施人谷只觉得自己像是又一次被拉进了一幅画里,而这副画,可能就叫做《施人谷的幸福》。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