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人谷没敢回答,立刻挂断了电话。但钱不识的电子请柬还是立刻发到了施人谷的微信上。
施人谷看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和封面上的画作忍不住抱着自己的膝盖痛哭起来。
他害得钱不识成了一个俗气通天的画家,如果不是他,钱不识不会这么快堕落。他会拥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画展,一个更加高大上的画展,这才是钱不识应该拥有的人生。
但这一切也不过是施人谷个人的想法罢了。
其实在很早以前,钱不识的内心世界就已经出现了改变。
在他跟施人谷相遇以后,钱不识开始越来越了解施人谷的生活,也开始逐渐接触和描绘其他阶层的人生。原本在他眼里贫瘠的世界也开始长出麦田来,就像是施人谷本人一样,牢牢地长在他的心尖,生根发芽。
以前的钱不识是无法理解类似施人谷的人的。他只觉得那些人是世俗,平凡,毫无深意的存在。但事实上所有人的人生对这个世界都是毫无意义的,就连钱不识也是。
名声和金钱只能从一个平面的角度看到一个人暂时的成功,但终其一生,人们在追求的无非是自身。
就像是现在的钱不识,他不再纠结于画作的名字到底是月光还是羽毛,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只要他的画能出展,能够被更多的人看到,这些画作的命名权早晚会回到他的手上。
就像是他最后对施人谷所说的那样,他的理想不应该被困在一副画的名字里。而且真正困住钱不识的也不是那么一幅画的名字,而是他对于自我太过高傲的认知。
施人谷的出现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这一点,但钱不识却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施人谷。他们两人在相遇之后的生活如同一团凌乱的麻线,一条一条地,相互缠绕,以至于在不知不觉间互换了身份。
钱不识慢慢变成了施人谷,而施人谷也任由自己对钱不识的崇拜和爱改变了自身。
不过不要紧,既然施人谷已经开始愿意接自己的电话,那很快他也应该会愿意来见自己。只要能够面对面说上话,钱不识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看见和听见是不一样的。
这是他作为画家的执着。
钱不识打完电话回到室内,他的父母正在客厅里焦急地等待着:“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
“那画展呢?”
“还不知道。”
“哦……”钱不识的父亲说,“不过是留一个展厅给他,你爸不差这点钱的,到时候好好把握机会。”
“嗯。”
“对了,房子的事?”
“我看了两套,但还想听听他的意思再做决定。”
“也是,两套都挺好的。我也有些犯难,你问问他,他可能跟我们想得不一样。”
“好。”
说到这里,钱不识的母亲拿来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她给施人谷打好的毛衣:“今天他要是来,咱们四个红衣裳多喜庆啊!拍个全家福,到时候你买了房子给你们挂客厅里。”
钱不识接过手里的衣服:“挺好的,下次一定有机会的。他说喜欢城里那家粤菜馆。”
“哦,叫什么?”
“我查查。”钱不识拿出手机查地址的时候突然又说,“他可能有点怕见你们。”
“我们?我们有什么可怕的?”钱不识的母亲疑惑道。
“他……觉得自己出身不好。”
“哎,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偏见。咱们也不是这样的人呐!”
“嗯……可他不知道。”
钱不识的父亲沉思片刻,说:“后面他要是来,我去见见他。”他从钱不识手里接过那个装着绒线衣的袋子,“我跟他先聊一聊,就当作是我们家跟他打个招呼。”
钱不识看着父母有些犹豫:“你……你们当真不在意?”
母亲立刻摆手道:“我在意啥,我也不是什么高级出身。”
钱老爹就更加不在意了:“不在意不在意,我还得谢谢他呢!照顾你照顾得多好你看。”钱不识这才放下心来,拿了手机上的餐厅地址给他看。钱老爹让钱不识发给自己,然后说,“到时候咱们晚上聚个餐,找他来一起吃一顿。如果聊得好,就他来画展当天晚上,你看怎么样?”
钱不识咧开嘴笑道:“我看行。”
钱老妈问他:“这么有把握?”
“嗯。”
钱不识对施人谷一直是有把握的。如果他当着不想回来……那就不会走得这么不干脆。
换句话说,倘若当年施人谷当真什么都不带地走了,钱不识现在也不可能再跟他有联系。
他带走了自己的备用钥匙,带走了健达奇趣蛋里的小玩具,他对自己的念想可能一点都不必钱不识对他的念想少。
只是……
他得给施人谷时间,给他接受钱不识觉得施人谷六块钱的煎饼果子比《月光》更有价值的时间。
钱不识知道施人谷的配得感很低,但没想到跟自己生活了这么久以后,他的配得感还是不足够支撑这一点。
想来也是,一个人从小到大的经历怎么可能因为这几个月就全部被扭转。
饶是爱情也没有这么大的力量。
要是以后施人谷能有机会将这一切来自童年的阴影都打消就好了。
钱不识如此想着,慢慢关上了手机屏幕。
施人谷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仔仔细细看了钱不识发给自己的请柬。距离画展还有两个礼拜。这个为期一周的画展就开在北城最中心的一个美术馆里。
说起来这个美术馆应该不算是北城最大的,还有些旧,但每次展出的都是精品。施人谷甚至去搜了历届前来展览的作品,每一个都感觉有些眼熟。
他在跟钱不识同居的这段时间里被教导了各种各样的艺术知识,有时候随便想到个什么点,钱不识就能洋洋洒洒地说很多旁支的内容,让人觉得这人格外博学多才。施人谷在跟着他学习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无聊,甚至很期待。
他会在说到某个知识点的时候就给自己找些例作,有时候还会跟施人谷一起动手画一些四不像的东西。
施人谷幼稚的线条和钱不识成熟的画技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画面。
他都记不清自己跟钱不识一起瞎画了多少东西,可惜这些东西很快就要随着钱不识的搬家被丢弃了吧?
毕竟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施人谷越想越难过,他不希望这些东西被丢掉。他开始后悔自己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些小玩意儿,因为画实在都太大了,他的小电瓶车放不下这些。
但要是早知道钱不识要走……那他就……
要不,问问他呢?
问问他能不能好心送给自己。
但……给了自己,自己又要放在哪儿呢?
他两个固定的住所都没有……就这个工厂的床位还是因为原本的工人回家过年了。
他留不住这些画的……
就像他留不住月亮上的钱不识一样。
想到这里,施人谷又开始愧疚起来。但愧疚还没来得及延续太久,他又开始心疼起自己和钱不识的画来了。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发消息问了钱不识:“当年我跟你一起画的那些画……还在别墅吗?”
这还是分开以后施人谷第一次主动给钱不识发消息。钱不识立刻回复道:“不在,怎么了?”施人谷委屈到不想再跟他说话了。钱不识长久没收到回复,意识到可能是他误会了,便又说,“我要搬家了,重要的东西都搬走了。”
“所以没有扔掉?”
回答施人谷的是一条气急败坏的语音:“我怎么可能扔掉啊!施人谷你留在烘干机里的内裤都还在我柜子里放着呢!”
施人谷脸一红,回了个:“哦。”
钱不识真是气不打一出来,又是一条语音飞过来:“你还偷了我健达奇趣蛋的玩具呢!”
“这怎么能算偷!”
“难道不是我买的吗?”
“我后来也给你买了!”
“那也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
“谁跟你是夫妻啊!”
他们就这么一条语音一条文字地聊着。钱不识恨恨道:“你!就是你!你给我回来!”
施人谷还是没有直接回答,但只要他还没拒绝,钱不识就觉得有希望。但这次的施人谷突然说:“我还是……不要回来了吧?我就想要几副我们一起画过的画……”
钱不识立刻慌了神,打了文字过去问:“为什么不回来?”
施人谷想了想,说:“我们不合适,而且你父母也不会喜欢我的。”
“我觉得我们很合适,还有,我父母也很喜欢你。”
“他们都没见过我。”
“那见过了也会喜欢。”
“不会的……我把你的《月光》变成了《羽毛》,把你变成了一个很俗气的人……”
听到他还在纠结这些,钱不识又一次火气上了头,也不管是不是还住在父母家,立刻大叫着发了语音过去:“怎么就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呢?!你是什么呀?巴拉巴拉小魔仙变身吗?!是我!是我自己乐意的!是我要这么干的!不是你!你个傻子!我怎么就喜欢上你这么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