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属于另一个艺术家的省视

六个便士与月亮

眼下钱不识要出门。自从两人把话说开以后钱不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门了,大多数时候都跟施人谷腻在一起,就连买菜都是叫的外卖,根本没有半点要离开家的意思。

施人谷是觉得两个人最近有点……太过放纵。但他并不讨厌跟钱不识在一起的感觉,总觉得两个人也足够热闹,便也没有多嘴。现在既然钱不识要出去,他也最好趁着这段时间把家里的事好好整理一下。特别是他在院子里种的葱,再放任长下去都要老了。

钱不识在门口穿着鞋,施人谷嘱咐他外套一定穿好,感冒才刚好,别再着凉了,说着还拿过一旁的围巾给他递过去。钱不识接过施人谷手上的围巾,两人的手指突然有了短暂的接触。施人谷的体温似乎要比自己低一些,放在自己掌心微微发凉。

就这么突然一下子,钱不识又有那么点……不想出门了。其实让老爹送过来……不行,他这么没脸没皮的肯定要打扰很久。要不……快递……只是亚克力柜子这种东西容易撞坏,而且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到。

想到这里,钱不识忍不住用力锤了一下墙。

施人谷被吓了一跳,问他:“你怎么了?”

“哎,我不想离开你。”

“啊?不就回一次家?你家很远吗?”

“开车半小时,来回就得一个钟头!”

才一个小时,施人谷想,就这一个小时他都不一定能处理完院子里和厨房里的事。便立刻摆着手赶人:“就这么一小点时间……你快去吧!”

“那我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在家……”

虽然知道钱不识没有这个意思但施人谷还是说:“……说实话我一个人在家做贼偷你东西的概率都比有外人突然闯进来打劫的概率高……”

钱不识吸了吸鼻子狡辩道:“那万一劫色呢?”

“你以为谁的品味都跟你似的。”

“我品味不好吗?”

施人谷笑了起来:“怎么会呢,我的大画家。那我自己小心点。”

“不行!”钱不识说,“万一你跑出门被不怀好意的山贼看到了!”

就离谱,这地儿都没有山。

施人谷看向钱不识的眼神逐渐变得不耐烦,像是幼儿园老师在哄孩子睡觉的时候他非得给老师编个自己不能午睡的小故事似的。

钱不识知道施人谷的耐心快到极限,立刻又嬉皮笑脸道:“我得给你上个保险。”

“啊?”

说着,钱不识突然脱了外套和鞋子,又一次走了回来。

施人谷问他:“你要把我锁保险箱里?你这儿又没保险箱……”

“保险箱是没有……”说着,钱不识一脸不怀好意地拖着施人谷的上了楼。

上楼以后,两人径直回到了卧室。早上起来以后施人谷都还来不及收拾,窗帘都还没拉开,整个都乱七八糟的。施人谷看他那样子就知道这人又想做坏事,立刻推搡着他说:“你别犯浑啊……说好要回去的,你这……这要什么时候出门……”

钱不识却说:“没关系,就一下,我不做。”

(此处有删减)

施人谷果然很快就到了极限,退着钱不识的肩膀说自己快不行了。钱不识直起身,看着自己的杰作点点头:“好了,这下你可出不了门了。”不过让他憋一个钟头可能还是有点……钱不识想了想,将施人谷的手机抓过来放在他手心,“你要是实在忍不住了,也可以自己来,但得给我打视频。”

“打视频?”

“对,你自己做的时候我要看。”

“可、可你那时候在开车……”

“我会找地方停车的,你放心,不会亲人泪两行的。”

这事……实在有些羞耻……施人谷握着手机决定就算是憋死他也不能给钱不识打视频。钱不识显然不知道施人谷对打视频这件事如此害羞,还在天平的另一边给他加重了砝码:“如果你能忍住了,等我回来,我给你来个真正舒服的,嗯?”

说完,他又俯身在施人谷的耳边亲了一下,随后潇洒地唱着走调的歌一路往外狂奔。施人谷只听见他汽车启动的声音,身体除了那一个地方都软了下来。他躺在床上捂住脸,想着钱不识离开之前的话,身体和脸上都变得更加燥热。

这还不到十分钟……

施人谷侧躺着,夹紧腿,但又觉得这样也会忍不住。

看样子接下来这一小时,必定是无比漫长的一小时。至于院子里的葱和厨房里的活……施人谷已经想都想不起来了。

而另一边,钱不识正哼着小调往回赶。郊区的车少,他开得无比顺畅,直到上了高架才逐渐放缓了车速。说起来钱不识本人也是着急的。一方面是着急给施人谷拿玩具,另一方面也是着急给施人谷回去当玩具。

钱不识还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被激发出如此变态的喜欢,毕竟以前跟那些人在一块的时候他都没想过玩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最多也不过是解决一下自己的欲望,没有这般跟施人谷玩闹的心性。

不过这还没到头,钱不识脑子里略过许许多多想跟施人谷好好玩闹的内容,忍不住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地回到了父母家。

钱不识开进小区的时候绕了一圈。小区车位有些紧张,他只能临时停靠在花坛的一边,随后着急忙慌跑上楼去找父母。等他按响门铃的时候,钱老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钱不识的妈妈则是从库房里拿出了那个亚克力展示柜,正用抹布抹着上面的积灰。

钱不识看了自家老爹一眼,都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就往他妈那边去了。钱老爹不满道:“怎么都不跟自己爸爸打招呼,你这孩子真没礼貌!”

钱不识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你好。”随后就走到那个亚克力展示柜前,“妈,辛苦你了,是不是找了很久?”

钱不识的妈妈摇摇头:“没有,这个东西大,很好找,就是搬出来比较麻烦,你爸搬的。”她擦干净最后一丝灰尘提议道,“这东西放着不动容易积灰,我帮你织个盖子盖着……”

“那不就是织出来的盖子跟着积灰吗?妈你可别再搞这个了。”说着,钱不识指了指周围那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你看看,就这个花瓶,本来多素净啊!你干嘛偏偏搞个红色的毛线衣给穿上?爸,你也不拦着点……”

那个花瓶本来就是清代官窑出的,康熙之前,主打的就是一个素。而钱不识的妈妈有一个坏习惯,就是喜欢给这些古董字画上挂自己编制的布。钱不识也不理解为什么他妈老喜欢整这些玩意儿,反正从小到大不管是电视机茶几,甚至是老爹的相机,都有一个对应的编织罩子。原本钱不识以为他爹这个搞艺术品的多少会管管,但自从钱不识看到就连古董字画也多了个绒线套子他就放弃了。

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

钱不识想,自己老爹乐意,他这个当儿子的都搬出去了,自然是管不着的。

钱不识的妈妈听见自己儿子指责自己,立刻反驳道:“就是因为太素了!哪里有家的感觉啊?我搞个大红的才好呢!喜庆!”

谁给你收古董是喜庆……算了,钱不识摇摇头,要是放在乾隆年间他妈多少得是个人才。

钱不识叹了口气说:“行,得嘞,东西我拿走了。”

“吃了饭再走呗!”钱不识的妈妈挽留道。

“不了,家里做了饭的,我回去吃。”

钱老爹跟老婆对视一眼,老爹笑道:“这么贤惠啊?”

“昂,他乐意做饭,也做得好吃。”说完拿起那个亚克力的展示柜就要下去。

钱老爹看东西太大,他下楼走路可能不太方便,便说:“我跟你一起下去,柜子太大了,不方便。”

钱不识看他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别想了,他人不在下面,在家呢,做饭呢!”

钱老爹说:“我知道我知道!藏着掖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大美人呢……”

看样子钱老爹已经从之前两个损友的嘴里知道了施人谷的样子,只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告诉老爹施人谷的来历。钱不识有些担心如果老爸知道了施人谷是因为什么机缘巧合才跟自己在一块的会不同意两人的交往。不过看现在他们的态度没有这个意思,应该是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

钱不识跟妈妈打了个招呼:“妈,我走了,改天回来吃饭!”

他妈妈有些不放心道:“没事多回来看看!要是那边住得不舒服我们房间给你留着呢!别逞强,听见没!”

钱不识点点头:“知道了,妈。”

说完就跟着钱爸一起出了门。钱爸在前面走着:“你车停哪儿了?”

“有点远,门口没位置。”

两人等着电梯,钱爸到底还是好奇钱不识家里那个人:“我听说……你家里那个,不应该是你平时喜欢的类型,怎么突然就交往上了?”

钱不识不想让父亲知道施人谷的来历,便含糊道:“碰到了就……就试着,反正现在就这样了。”

“哦。”看样子他还是不想说,但知子莫若父。钱爸光是从钱不识最近完成的画作上就能看出最近他的改变,怎么会不知道家里那个人比他嘴上说的来得重要得多。他又问钱不识,“那之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钱不识老实道:“之后还不清楚,反正最近是稳定下来了。”

“你准备稳定到什么时候?”

“这我哪里知道……”

说话间,电梯终于到了。两人走近电梯里。钱不识父母家都是一梯一户的,居民也不多,电梯里除了他们父子俩也没别人。

钱老爹又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打定主意了要跟这人在一块,你也得给未来做点打算。”

“什么打算?”

“就比如,你现在住的地方不是很合适,离开很多基础设施都太远了。上医院去超市什么的都不方便。还有你家里那些布置,我都不想说,哪里有个家的样子。空荡荡的,都是画架,跟闹了鬼似的。要是想好好过日子,还是得在市中心买个两居室,小点没关系,方便就行。”

钱不识听着觉得自己老爹对这个人比自己还上心,不由好笑道:“你这是在担心什么?八字没一撇的事。我承认我现在的确很喜欢他,但买房子安定下来什么的……你会不会想得太远了。再说了,就算我愿意安定下来,你怎么知道对方愿不愿意的?”

电梯来到底楼,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依旧是老爸在前面带路。走出门的时候不忘跟钱不识说:“小心,台阶,你走慢点。”等到钱不识走下台阶开始往车子那边走,钱爸才走到他身后继续说,“也不是说非得是这个人,不过说到底你跟谁都得安定下来,买房子住的事还得早日安排。”

钱不识到底年少气盛,他被这么三番五次地教育着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都是个大人了这种事我自己会考虑的,你别给我瞎操心。”

钱爸却没有就此打住:“我觉得你家小朋友应该是个喜欢安定的人物,你这么做也是为了跟他长长久久下去。”

这倒让钱不识有些好奇了:“你又没见过他,早上也就电话里说了两句话,怎么就知道他是个喜欢安定的人物?”

钱老爹也不装了,直接摊牌:“你先是说他喜欢做饭,你的两个朋友又说家里收拾得整洁还添置了家具,这些行为不都说明了这人是个喜欢安定的人吗?”

钱不识之前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他辩解道:“不一定……吧?就算他喜欢做饭,打扫卫生……”其实施人谷还在院子里种了菜,但为了不助长老爸的气焰钱不识并没有说,“但家具什么的都是我买的,怎么变成他喜欢安定了?”

钱爸摇摇头,笑着说:“那也是他喜欢安定这件事潜移默化改变了你。你怎么不想想,这人来到你生活里之前,你怎么就从来没想过整理房子买家具的?”

闻言,钱不识沉默了。在此之前他的确从来没有想过要买个沙发或是一起吃饭的凳子,但自从施人谷来到自己生活里,钱不识开始下意识地想要让这个房子更加具备家的概念。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率的确如自己父亲所说,施人谷那种喜欢安定的家庭的感觉感染到了自己。

他感染自己的地方似乎除了绘画又多了一个。

钱不识只能忍痛让老爹赢了一回:“好吧,可能你说得没错。他的确在很多地方潜移默化改变了我,但如果你觉得这就能让我也安定下来,还有后续买房什么的……会不会太过着急?”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钱不识的SUV前,钱爸突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狡猾的意思在。钱不识不懂他在笑什么,只听见他说:“这可难说。人被改变和人察觉到被改变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差,这个时间长短取决于一个人对自己內省的程度。对于艺术家而言,从他的作品中就可以看到他内心的投射。”他拉开钱不识的后备箱,帮着他把展示柜放进去,“空虚的,冷淡的,愤世嫉俗的画面和丰富的,温暖的,富有烟火气的画面是完全不同的。”

说到这里,钱不识必然猜出来应该是自己熟识的馆长将自己的画转发给了老爹,所以他才有了如此感慨。他关上后备箱好奇地问他:“你从我的画里看到了这么多东西?”

钱老爹点点头:“那当然,你以为我这辈子都在干嘛?”

钱不识盯着车子看了会儿才开口问他:“那你觉得我的画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很好。”

“那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馆长没有问你要下那幅画。”钱爸突然说到另一幅画,“羽毛。”

钱不识顿了顿才想起来:“你是说月光?”

“你因为一幅画的名字得罪了他,他不放你行也是正常的。”

“那其他……”

“艺术圈太小了,孩子。而且自从你独立以来因为这种高傲的态度得罪了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凭什么就觉得这些人都得让着你?”

钱不识突然火起:“我可没有让他们让着我!我明明都是靠实力说话的!”

“对,没错,你的确有实力。但你太孤高了。”钱爸的眼神里透露着复杂的情绪,“但你别忘了,钱不识,无论你站在多么高的位置你依旧站在世俗之中。你不是神仙,你不会飞。站得太高,你只会在摔倒的时候撞得更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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