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下雨天。
妹妹躺在肮脏的地下室里, 看着Doll拖着父亲昏死过去的身体,坐电梯往地下室走,看着Doll一刀一刀, 割下了父亲的皮。
剥皮时没碰致命处, 相当于凌迟。
血淌了一地, 被妹妹吸饱。
Doll弄出的动静很响,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妹妹觉得, 它好像哭了。
它想,那些邻居明明都通过猫眼在看,为什么不吱声啊?
思考到一半,它又生生刹住。
就算出门阻止, 也会被Doll一起杀掉吧?
不要用针,扎我的尸体,不要缝我, 很疼。
它曾经这么哀求过Doll。
可它已经死去,它的力量不足以成为诡物,让Doll领会到它的意思。
Doll在给她做玩具。
Doll听不到。
妹妹的生命止于二月的尾声, 若是说它没有怨怼, 那太假了。
当时爸爸出差之前, 在电话里再三保证过,说他找来的人很靠谱。
是很靠谱。
走过一遍,就配出了家里的钥匙。
明明说过会马上接它的电话, 明明约好很快就会回家的。
骗子。
……
可是,当自己哭泣的时候, 它也在心中问过自己,它恨爸爸吗?
或许有过埋怨。
但它是爱的。
因为爱,才希望对方多陪陪自己, 才喜欢黏在爸爸的脖子上撒娇,才会在爸爸把洋娃娃当作女儿时感到难受。
真正的它,早就停止了呼吸。
Doll代替了它,给爸爸创造了一切安好的假象。
现在,爸爸死在它的眼前,可它什么都阻止不了。
它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而父亲被活剥皮的时候,神智居然还保持着清醒。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肉,被割下来堆到一边,女儿在笑,娃娃在哭。
在彻底被剜去眼睛之前,他的视野被鲜红覆盖。
他看到的扭曲画面终于在最后一刻恢复灵醒,让他回想起来,自己的女儿不应该是Doll那样的。
——原来他的女儿,早就死了。
他这几个月,在对着一个虚假的娃娃温柔、微笑。
还责怪娃娃把女儿带去学校,晚上给死去的女儿缝补粗制滥造的衣裙。
这甚至是他自己招来的祸患,赖不得别人。
水管工是他联系的,那个人平日里非常老实,他以为不会出问题,还特意叮嘱女儿,记得给叔叔开门。
电话响起的时候,他在进行一个很重要的会议,静了音,事后回拨没得到回应,他也没有上心。
那时候他的女儿,是不是在惨叫着,被迫看着凌虐她的人的脸,哭着喊爸爸呢?
不,可能她太疼,连叫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洋娃娃也是他送给女儿的礼物。
那天,Doll捂住他的眼睛,学着女儿的腔调,笑着和他说:“爸爸,回头。”
真正的女儿——洋娃娃坐在沙发上,面对着电视机,一声不响。
她一直看着。
父亲恨水管工,恨洋娃娃,最恨的是自己。
是他不负责任,是他引狼入室,是他让女儿死后都不得安眠。
凝结成了化不开、消不散的绝望。
父亲进不了地下室,是因为他的尸骨还在这里。
人会不愿见到死去的自己,哪怕成为了诡物,也不例外。
可当它们只得面对真相的时候,它们又会成为另一副模样。或崩溃或疯狂,但无一例外,会抢先针对伤害自己的人。
Doll刻意把尸体藏在桌底,就是不想让父亲发现,他已经死去。
只要把尸体藏好就可以了,只要把所有人都变成洋娃娃就可以了,父亲没办法认出来的……
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可以了。
只要一切都结束就可以了。
怀揣着被两种思维拉扯的绝望,Doll寄出了匿名的委托书。
为什么憎恨它?为什么要杀它?为什么……不爱它?
先前门板挡住了父亲的视线,它还能静静地蛰伏在外,哪怕被洋娃娃捅了两刀,也能面不改色地站在门口等待。
现在桌子被掀翻,血淋淋的尸体随着门的开启暴露在父亲面前。
门外什么都没有,父亲没有实体,他们看不见。他们眼前依然是通往地下室的阶梯,空空荡荡。
但所有人都能察觉到,空气里的潮意微微凝滞。
只是凝滞而已,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暴怒。
大抵属于父亲的,更多是一种心怀惭愧的悲哀。
洋娃娃的手腕上还挂着水果刀,在半空中拳打脚踢。
那令范意万分不适的,透明的目光落到了洋娃娃身上,随即又穿过洋娃娃,停留在角落那具血红色的尸体上。
出乎范意的意料,它看见自己的尸体后,没有发疯。
只隐隐透露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它已经认出,洋娃娃就是杀死它的东西。
把它女儿做成娃娃的家伙。
那么小的孩子……怎么死了,尸体还要被作践呢?还要被人遗忘呢?
怪它。
所以理应它来解决。
一双无形的、看不见的手,伸向了洋娃娃。
范意松开Doll,裴樱会意,也撒了手。
“不——”
Doll即刻像被什么捉住了似的悬在空中,失声大喊!
它仿佛看到了可怖的东西,张大嘴,身体“咔吧咔吧”地扭曲着,脖颈被拉长,逐渐被挤压成一团五官错位的棉。
“啊啊……好痛……”
“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
它这次是真的落下了血泪。
“走。”
范意不打算理会洋娃娃,他把身子搭在叶玫身上,言简意赅:“去天台。”
“不要回头。”
裴樱连忙跟上,没再看洋娃娃一眼。
但她总感觉,洋娃娃被父亲抓住的那一刹,其实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释怀的笑。
错觉吧。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下楼容易上楼累,何况不能坐电梯,叶玫搀了几步,就发现范意的身体因失血而愈发无力,落下大截,干脆蹲下把范意背上。
裴樱边走边说:“你们确定出口在天台?”
叶玫:“确定。”
他简单解释了一句:“这里能去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
除了天台。
还有……
这栋老式小区的布局,横竖弯钩像个“丁”字。
出口不会在死地,也不会困囿在“丁”字之内。
裴樱没有追问,只点点头,闷声爬楼。
但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背后“哒哒”的脚步声!
父亲追了上来!
她心下猛跳,没敢回头,快走几步拍拍叶玫:“有东西。”
叶玫很冷静:“知道,别管,别回头。”
脚步追得很快,又过了两层,便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后面。
范意趴在叶玫的背上,努力保持着清醒,顶着疼痛按着伤处。可是血越流越多,还蹭到了叶玫的围巾上。
叶玫没说什么。
范意昏昏沉沉地想:真烦。
裴樱落在最后,诡物离她越来越近,那股带着雨潮的冷意几乎贴在了她的后背上,教人不寒而栗。
裴樱加紧了脚步,尽量与叶玫齐肩,正好看着范意流了一路的血,心惊肉跳。
如果诡物动手,他们将无路可逃!
这么想着,她又往后错了一步,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受伤的范意。
父亲的脚步声始终与他们保持着同频,如影随形。
“哒哒”、“哒哒”、“哒”。
她的体力不差,但也经不住在这样的压力下十几楼地爬,不一会儿便喘上了粗气。
然而她也不敢停下来,生怕后面的诡物突然发难。
相比之下,叶玫身板清瘦,分明比她多背了个人,却没有多喘一口,流一滴汗。
裴樱撑着腿软,继续坚持。
诡物不会打算跟着他们出去吧?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她咬住唇,把它们甩出脑海。
这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
马上就到了。
天台在十九楼往上一层。
范意被冷汗折磨得难受,眼睛疼,偏偏自己满手的血,不好去擦,于是对叶玫说:“你帮我,拨一下。”
叶玫耳根酥痒:“什么?”
范意:“头发。”
刘海黏在眼前。
叶玫装模作样地叹气:“少爷啊,我现在两只手都垫着你呢。”
范意听了,“哦”了一声,接着没什么形象地低下头,前额在叶玫的围巾上蹭了蹭。
他都快疼死了,还管这些。
反正已经被他沾上血了。
叶玫:……
行吧。
在死寂楼道的回声里,生了锈的天台门近在咫尺。
门被推开,吱吱嘎嘎地响。几人被雨打了一脸。
横竖弯钩像个“丁”字的居民楼,紧挨着一段丁字路口。
暴雨倾盆。
叶玫把日记本一起带了出去,本子被水打湿,忽然听见了身后诡物焦急的风声。
本子,是它给女儿的礼物。
是女儿剩下的唯一的东西。
漂亮的活页笔记本,妹妹写了红色的部分,Doll写了后面的部分,后面又辗转回到了妹妹的手上。
或许在妹妹眼里,她才是“姐姐”,Doll是她的洋娃娃。
但是,都不重要了。
叶玫单手稳稳撑住范意的身体,捏着日记本,毫不留情地往天台栏杆外使劲一抛!
日记本飞出老远。
然后,坠楼。
裴樱不明白叶玫这样做的用意,只隐隐觉得和父亲有关。
一阵不正常的烈风在叶玫扔出日记本后迅速擦过,雨点歪斜,激溅出沾了泥的斑驳。
紧接着,他们听到一声类似坠楼的闷响。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