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狠狠撞上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
不断地攀上高空, 再下落,仿佛五脏六腑都跟着悬空,马上就要被一个接一个地甩出身体, 摔个血肉模糊。
耳畔是呼啸的风, 侵占了范意能够听到的所有声音, 他堪堪抬起头,撑起眼皮。
那些黑影似乎不受重力影响, 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前排的影子又向着旁边的座位靠近了一点,他几乎要以为那都是固定在座椅上的雕塑。
忽然间,范意眸光一闪。
在过山车抵达最低处的瞬间, 阳光被阴影遮住少许,他似乎从黑影的身上看到了什么。
藏在黑影的身体内部,中间的位置, 很浅很淡,在阳光的照耀下,近乎透明。
如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石。
宝石似乎觉察到了范意的观测, 在黑影的身体里上下跳动。
下一刻, 前座紧盯着张慕川的黑影陡然一顿, 随即缓缓转过了身。
连带着身体里的那块宝石一起。
范意呼吸一滞。
诡物带有恶意的注视,他再熟悉不过,不详预感顷刻间将他包围在内, 让人无所遁形。
不止是五号车厢。
所有车厢的黑影,都在范意观测到它们的一瞬间, 朝他转身。
让体内的宝石,对准了他。
原来这就是它们的眼睛。
“嘎嘎”。
黑影身上发出骨骼扭曲的声响。
“喂……”
白粥抽空叫了一声。
身为诡物,他能更直观地感受到这些东西所带来的压迫感, 它们的身体里残存着极大的怨念,差点让他现出原型。
白粥断断续续道:“临昕橘,这可不妙啊……”
若是在其他地方还好,可是他们现在被困在过山车上,束手束脚,一旦招惹到了诡物而被盯上,就会很难应付!
连张慕川都意识到不对,连喊了范意好几声:“临昕橘?”
范意听见了:“别吵。”
他强忍恐惧,正面回视着它们。
它们身体里的“眼睛”,究竟是什么?
如宝石般晶莹剔透,会在完全阳光下隐匿,又会在稍稍遮住阳光时显现出来。
只要一块宝石察觉到了范意的视线,其他黑影都能够一起感受到他。
所有的诡物沉默着,一动也不动,就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活若一具死尸,看着最后一节车厢。
范意的位置。
“小心……”
白粥嘴唇发抖,脸色煞白,终于有了点诡物该有的死人样:“……是被……吃掉的……”
他的话没说完整,风又大,范意听不太清楚。
他只能喘着气,搬出在怪谈中用来应付人的万能公式:
“别担心。”
他说:“黑影现在都不动手,说明它们无法这样做,也就是被规则限制着,只要我不闭上——”
话到一半,范意看清了前路,到口的“眼”字硬生生变了形:“——啊?”
正前方竟是一条漆黑的隧道。
阳光竟无法渗进一星半点,草草地披在隧道外围,就差贴个标签证明此阳光非真阳光了。
隧道泼墨般的浓黑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想都不用想,一旦进入其中,他将失去所有视野!
到那时,正是这些黑影行动的好时机!
是不是玩不起:)
“我……”
“我们……”
黑影突然齐声开口,嗓音干枯暗沉。
它们攀爬着,紧贴住过山车的红色座椅,蠢蠢欲动,窸窣着前进时,却又被后面的白色座位生生逼退。
它们不甘,却又包含着期待,迫不及待地把脖颈拉长,伸向范意所在的方向。
“我……”
“我们……”
“看到你了。”
过山车还在加速,漆黑的隧道越来越近。
范意做了一个危险又大胆的举动。
他单手支着压杆,眉眼间满是戾气,手上快速拆着压杆下面的安全卡扣,卡扣松动后一脚踹开带子,连压杆也跟着晃动起来!
别人看不见,可坐在范意旁边的白粥看得一清二楚。
“我去!”
白粥被吓得魂飞魄散,想伸手按住他,奈何这压杆抵得太死,他够不到。
“你别冲动!在过山车上有可能会被甩飞出去!”
带子倒没什么关系,本来就是第二保障,关键的是压杆!
范意在动压杆!
而且怪谈里的过山车本来就没安好心,压杆不是死扣的!
白粥想不出范意这样做的理由,除了徒增危险外,没有任何好处。
范意:“来不及了,我及时缩回来!”
“怎么着也比摔死强啊!”
白粥胆战心惊地看着,范意把压杆抬起一些,手指扒着上边的海绵,抠出破损的指甲印,在向前飞驰的车厢里,被风狂拍,起了两次身才堪堪稳住。
白粥都忘了趁机做个死亡预言。
万幸的是,还好这里是低处的一段平直轨道,没有歪斜、圆弧,以及回环。
然而即便如此,范意的行为还是超出了白粥的想象。
范意挣开压杆的束缚,终于能够做出俯身的动作,他直接跪在座椅上,用腿卡住压杆,弯腰朝座位的正下方够去。
这是他被压杆锁在座位上时,做不出的动作。
白粥:?!!
范意的动作极其利落,从抬压杆到把头探向椅底,不过几秒钟的事。
若不是白粥清楚这则怪谈才刚刚诞生,他几乎要以为范意提前排演了许多遍,才能在如此紧急的时刻迅速做出反应。
他发现了什么?还是……
座椅底下有什么?
“轰隆——”
过山车驶入了无光的隧道当中。
当周围黑暗一片,光线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间,黑影立刻行动!
张慕川车厢里的黑影离范意很近,比他们后座的黑影还要。
它率先爬离车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可怖黑暗里,凑上了前。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湿润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像被台风天的暴雨淹过后一样闷潮。
范意听到逐渐靠近的攀爬、滴水、黏液唧唧呀呀吸附声。
以及旁人称不上尖叫的惊呼。
烂朽的气味近在咫尺,范意滑回座位,卡着压杆的身体用劲到发疼。
近了、更近了。
哪怕范意什么都看不见,也能感受到,来源于诡物的气息,冰冷僵化的骨节,马上就要碰到他,抵住他的面庞,染红他身下的座椅。
就是现在!
一束惨白的光线突然亮起,正面落在了诡物身上!
范意抬头,正迎上诡物空洞一片的、湿哒哒的脸。
离他非常非常近,几乎要鼻尖碰鼻尖,像是如果范意再晚一步,他们就会挨到一起……
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范意被自己心中恐怖的预感吓了一跳。
现在,诡物已经离开了张慕川的车厢。
迎着目光,它就这么静静地定在范意面前,一动也不动。
身体里的宝石被这么照着,反射出诡异的光亮。
……看来宝石只会在阳光下消失。
范意握着从座位底找出的手机,手指微微颤抖。
白粥被这猝不及防的反转惊住了,张开口半天说不出话。
范意略微低头,他手里的手机,屏保被设成了一片纯白的雪地,因此光线格外地亮。
足够穿过黑暗,给他带来清晰的视野。
范意不敢松懈,快速进入界面,打开了手电筒功能。同时把松掉的压杆按了回去,没再扣回卡扣。
他盯着诡物身体里的宝石,开口问白粥:“有刀吗,能剖开它们吗?”
白粥:???
“等等,”他愕然道,“你不是把手机塞柜子里了吗?什么时候带上来的?”
范意往后靠去,想要远离眼前的黑影,抬头又迎上了另外一张空无一物的脸。
范意:……
他们车厢内的另一道黑影拉着脖子,保持着一个滑稽可笑的姿势,停留在范意头顶。
窸窣、窸窣。
察觉到范意这边有光,未暴露在范意视线中的黑影开始慢慢移回属于它们的位置。
范意动不了,它们只能去针对其他人。
明明就在眼前。
窸窣、窸窣。
这条隧道并不长,从进入到出去,最多只要□□秒。
它们方才被范意拖延了不少时间,就算现在回去,也已经来不及捕猎。
范意看着黑影,黑影体内的宝石也看着他。
“刀具。”
范意又问了一遍:“带灵异值的那种,有吗?”
而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过山车冲出隧道。
感受到过于眩目的阳光,他能看见的东西重新开阔,黑影虽然有所移动,但在众人的注视下,终究停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而黑影身体里的宝石,也在阳光下渐趋透明,肉眼极难捕捉。
白粥这个时候才回答:“……我怎么可能有啊。”
范意垂下眼。
也是。
工作人员会在拉下安全拉杆前检查他们身上有没有携带危险品。
包括手机。
范意有两部手机,一部是自己的,一部来自于怪谈内部——园区提供的专用手机。
他在储物柜前玩了一出障眼法,把塞进柜子里的手机换成自己的那部。
然后带着园区的手机,坐上了车。
并在安全压杆下降前,装作系鞋带,把手机悄悄卡在了座椅底部。
藏得有些深,在被压杆扣着时,范意也曾尝试摸过,发现自己实在是够不到。
也正因如此,才能逃过工作人员的检查。
毕竟,过山车没有任何一样规则说过,不能带东西上来。
唯一的表述就是让他们“后果自负”。
他带手机上车只是想添一道名为“万一”的保险。
万一手机能派上用场的保险。
……果不其然。
怪谈里的每一句话,都自有其深意所在。
白粥问他:“你要不要看看你干了什么?你到底干了什么?”
范意说:“回头再跟你们解释。”
隧道过后,这段短暂,又十分漫长的游乐项目终于宣告结束。
过山车开向终点,它渐渐慢下来。
黑影古怪地咕哝了一声,随着过山车的前行,缓慢地融化着,在车停住的前一刹,彻底变成一张薄薄的皮,和红色的座位紧密贴合。
不,不是黑影。
它们只是红到发黑。
工作人员走上前来,替他们打开压杆:“感谢各位游客体验我们的惊魂过山车项目,接下来请有序离场。”
它贪婪的眼睛在座位上转了一圈,最后难免失望。
这些人里,只有杨晨的座位变成了红色,连人也一并消失。
旁边的屏幕上,标示着过山车的剩余耐久:17/24。
太少了。
从过山车上下来,每个人的脸色都算不上好。
尤其是夏文石。
他回头往杨晨所在的位置看了又看,最终虚着脚步逃离了这里。
奇怪的是,就连那三个通灵者,现在也只剩下了两个人。
三号车厢的陈希不见了。
她所坐的位置还是白色,没有变过,路上也没发出过任何声响,显然童沁和方晴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焦急地凑在一边讨论。
范意还有些晕,走的时候晃了两下。
“你没事吧?”
张慕川忙来挽住范意的胳膊。
比起一开始,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消干净的惊恐,声音也有点哑:“最后是怎么回事,我看那些影子都找上了你。”
范意:“回头再和你们说。”
白粥还是很在意手机的事:“现在说不行吗?都下来了。”
“不。”
范意深吸了口气,努力缓和着几乎撞破胸膛的心跳。
这种情况下,他的声音听上去,竟是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平静镇定。
他说:“我需要再乘坐一次过山车。”
“和云见雪一起。”
*
二十分钟后。
“……”
惊魂过山车的储物柜前。
林寄雪给自己的手腕缠上一圈圈绷带,系了个漂亮的结,他把刀和手机藏在袖子里,紧贴着自己的皮肤。
范意还没从刚刚的过山车项目里缓过来,因此话并不多,故技重施,把自己的手机塞进柜子里,园区的手机揣进口袋。
他是第二次站在这里。
在他们已经进行了一轮过山车的功夫,项目外又凑上了四个人排队,等待人齐。
除范意外,他们中还有一个决定第二次乘坐过山车的人。
童沁。
于是人数正好,他们直接就进来了。
范意还拽上了原本打算再等一会的林寄雪。
前往储物柜的路上,范意和其他人简单讲了一下过山车上可能会遇到的危险,以及应付的办法。
也和林寄雪单独解释了自己在过山车上的发现,说明接下来要完成的事情。
他很在意黑影身体里的东西。
林寄雪:“你确定你说的那玩意能用刀割出来?”
范意:“不确定。”
林寄雪秒答:“不确定就行,我干。”
这人就这样,范意也懒得多嘱咐什么。反正论坛上天天有人骂云见雪,也没人怀疑过他哪天会死。
这家伙总有后招。
放东西的时候,童沁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虽然刚见面就有预感,但看着与林寄雪站在一起的范意,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为人点蜡。
她听到过范意在过山车上那句“别闭眼”的急促提醒,也知道漆黑隧道里,是范意引走了黑影。
可惜。
林寄雪固定完手臂后,把范意塞给他的药抛了回去:“还你。”
范意抬手接过药瓶,里面看起来还是满的,只少了几颗。
“叶瑰让你随身携带着这种药?”林寄雪说,“准备得挺齐全嘛。”
这种药功能性单一,很少有人需要,原材料又难以获得,基本不会有人特意准备。
精神类药品。
“没,”范意摇头,“不是他让的,我补充药箱的时候习惯每一样都弄点,它本来就在里面,就是平时用不上。”
还有一个原因。
这玩意奇贵无比,标价甩了其他基础药物一条街。
怎么能不带上看看呢?
范意把这个理由咽了回去,主动拐走话题。
“不过,既然你需要它,身上应该不会缺这种东西才对。”
林寄雪难得冷笑了声。
“当我想?”
“有个王八羔子把我购入的渠道截了。”
哪怕在怪谈中名头多响,换到现实里,林寄雪依然是一个有自己生活的大学生。
他不可能向其他人透露自己通灵者的身份,更不可能违法乱纪,平日维持着表面上的温和,把现实与怪谈中的自己完全分割开来。
然而就是有人要来横插一脚。
“他知道我的私人号、查出了我的各种联系方式,还派私家侦探来跟踪我。后面发现我会定期购入这种量少又贵的鸡肋药物,用了些资本的手段……总之,我也没什么朋友,是找不到别的途径弄到它了。”
不然也不至于去咬叶玫的钩。
范意:“……”
“那人跟你有仇?”
林寄雪:“没,他是我弟,他可能希望通过这种手段,让我不得不回到他家。”
范意觉得这个形容很耳熟。
范意:“你也离家出走了?”
林寄雪:“也?”
林寄雪上下扫量着范意:“我说怎么回事呢,叶瑰这运气,出趟差还能从外面捡个灵鬼回来。”
范意:6。
这形容也没错,他和叶玫的初见就是在A市的高铁站。
范意当时正坐在大厅里等车。
他把手机扔了,卡解绑了,只留了一张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
范意又想起不久前范诚把东西甩到他脸上,指着鼻子让他滚的画面,心里一阵阵地泛酸。
滚就滚。他在心里赌气。
有本事别来找!
范意当时在气头上,难免冲动。
而等他气消后悔时,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正无聊地玩着手上的身份证时,叶玫坐在了他的身边。
候车室本来就是公共场所,身旁坐人非常正常,因此范意一开始并没有过多关注,仍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
偏偏叶玫拍了下他。
范意这才转头:?
叶玫在范意朝他看来时,微微一笑。
“你坐哪趟车?”叶玫问,“我看你天生灵体,易招鬼怪,周身有黑气缠绕,最近可要小心点。”
范意:??
你谁?
他不爽道:“你什么意思?”
叶玫:“字面意思,你可能会死。”
范意:???
他往旁边缩了一下,用打量骗子的目光看着叶玫,对这个开口就咒他死的人没有一点好感。
这人看着人模人样的,结果都什么时代了,还玩封建迷信那套?
“你才会死,”范意骂道,“莫名其妙。”
叶玫笑而不语。
这让范意更加确信对方是个骗子,起身换了位置,心中不悦,烦躁得很。
他身边没烟,只能从口袋里摸口香糖,然而一张卡片却跟着口香糖掉了出来。
“……”
那骗子不知什么时候往他的外套里塞了张名片。
范意正想扔掉。
就在这时,车站的广播通知检票,范意抬了下头,是他的车次。
于是他随手一塞,把名片重新放回到口袋里。
然后,范意踏上了G3214号列车,16号车厢。
叶玫看向候车厅大屏上的闪烁的鲜红色字节。
【Train:G4444】
【To:Heaven】
G4444号列车,开往天堂。
所有人都死了。
除了范意。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范意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终点站的台阶前,周围安静得不似人世,远处的出站口光影明灭。
他抹掉脸上的水,缓缓张开手里被揉成一团的、沾了血的名片。
……
范意并不想过多地讨论自己。
他回视着林寄雪,把话题掰了回去:“你没离家出走,所以你和你弟是?”
林寄雪耸耸肩,也没在意。
反正他的身份就摆在那里,有心人一查就能清楚:“怎么?你关心我的生活?”
范意:“其实也没那么关心。”
随口一问。
这话是真的。
范意对林寄雪的现实生活不感兴趣。
但林寄雪这个人,性格恶劣得很。你越是不感兴趣,他越想讲:“要我说,其实这事还蛮有意思。”
范意:……
请开始你的表演。
林寄雪把剩下的绷带塞进储物柜,合上盖子,他的话语轻飘飘的,有如一团没有重量的棉花。
“几个月前一帮人找上我,说我当年被抱错了,我不是我爸亲生的,是他们家的孩子。啧,这泼天的狗血差点没把我噎死。”
“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那帮人硬要把我带走。”
“不过没办法,我爸承认了有这回事,他听到有钱,立刻就给我赶走了……估计早就不耐烦见我了吧。”
范意:?
这描述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林寄雪捏着下巴继续:“后来呀……”
“口口声声说是我亲生父母的人发现我毛病很多,不合他们心意,又后悔了。”
“改口说给我塞补偿,让我走。不收嘛,就叨叨着对不起我,结果收了还纠缠不休,便宜弟弟追到M市来,搁那自我感动……”
林寄雪简单评价:“和我一样,脑子有病。”
范意:“。”
张慕川似乎前不久才和他聊过类似的事,记忆犹新。
李家被送回去的真少爷好像是姓林。
他试探道:“你弟是李……?”
他没说出“颂”,只发了个“si”的音。
林寄雪明白了:“啊。”
“原来确实你认识他,也知道有这回事。”
当时看李颂单独去找范意,他还觉得有些奇怪。
林寄雪垂下眼睛,遮住眼底的神色。低头再次确认绷带把手机和刀都好好包住之后,才轻轻道:
“真可惜,在外面杀人犯法。”
这说得真心实意。
“……”
范意想起张慕川的话:“那你爸呢,我是说养你那个,对你怎么样?”
“不是说不感兴趣嘛,”林寄雪玩味地看了范意一眼,“还问?”
林寄雪说完,也不等范意回答,便漫不经心地继续:“还能怎么样?你也听过了吧,他有暴力倾向,打我、骂我、喝醉了拿酒瓶子到处砸,反正揍是没少受的,从小挨到大。”
“但是——”
林寄雪话语一转:“他一早就知道我不是他亲儿子,起码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
“因为我有病,他们没有。”
“他啊,瞒着我、养了我二十多年,干着事多钱少的活,生活费医药费和学费却一样都没紧过我。”
“就算打我,饭也没少过我一口。过生日带我去外面玩,给我庆祝,我的面里永远比他的多几块肉,那家伙老还以为自己做得隐蔽,我不知道。”
“不折不扣地当了这么久的冤种,图什么呀?”
林寄雪的话像是讥讽,又像是自嘲:“你也知道我什么德行,他和我相处这么多年,在我情况最严重的时候,都没被我逼疯,还带我找遍了医院,倒真是……”
说到这,林寄雪的话语一停。
其他人都已经存好了柜子里的东西,准备出发,就剩他们,都在等着这边。
他的神色暗了暗,随即披上外套,语气一换,总算带上了他如往常般愉悦的笑意。
说着残忍的话——
“我很恶毒的。”
起码在李家人找上他的时候。
林寄雪说:“我真的希望过他们全都去死。”
*
过山车前。
在小熊工作人员的催促下,众人一个个登上车厢。
这次,童沁选择了上回陈希所在的第三节车厢。
她当时坐在第一节,看不到身后的动静。
方晴没出声,陈希也没出声,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结束后消失了。
她还问过第四排的夏文石,可夏文石只是摇头,说他什么都没看到。
童沁不死心地确认了一遍,发现夏文石那个位置,的确看不到陈希身上发生了什么。
杨晨或许能看到。
可是,据夏文石的描述,他因为闭眼次数过多、时间过长,被黑影一口吞噬。
童沁定定地看着陈希在上一轮选择的位置,攥住自己垂在身边的手。
她坐了上去。
而范意和林寄雪,仍旧选择了最后一节车厢。
不仅是容易观察到前排,也更他们方便实施计划。
——趁着过山车驶入漆黑隧道的那一刻,取出黑影体内的宝石。
林寄雪直接坐在了红色的座椅旁边,安全扣都没扣,冲范意比了一个“OK”。
范意拉下压杆,冲林寄雪点头。
“请、尽快、填满车厢,坐在、白色的、位置上。”
工作人员冷着声音催促。
“雨、要来了。”
在工作人员的话音里,最后一个人也不情不愿地坐上了四号——那个已经出现两个红色座位的车厢。
安全压杆全部落下,过山车向前发动。
开始爬升。
范意已经坐过一次过山车。
都说这玩意会让人上瘾,下次还来,但车上有黑影的存在,紧张惊悸的刺激并不会因此消散,久久未能平息的过快心跳反而更加剧烈。
他拽住了自己胸口前的衣料。
过山车行进到最高处,停顿了两秒。
然后,垂直加速!
这趟过山车的速度比上一趟要快上许多!
为什么?!
是因为他和童沁是第二次上车吗?
还是别的原因?
如高空坠落般过强的冲击力在干扰着范意的反应力,他拼命地让自己缓过神来,去思考,抓住那在脑中一晃而过的灵光。
然而下一秒,林寄雪直接打断了他的思路。
“临昕橘。”
这是林寄雪第一次在怪谈里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
范意察觉到对方的语气有些不对劲,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怎么了?”
林寄雪:“座椅,活的。”
他说话很少有这么简短的时候。
“所以呢?”
说话能不能说完整!
范意在上一轮过山车还未发动时,就已经知晓,座椅不是死物。
他还记得白粥对白色座位的形容。
黏糊糊的。
然而上一轮,过山车从开始到结束,白色座椅都没有展露出任何端倪。
座位上,林寄雪似乎闭住了眼。在过山车将经过第一道回环时,范意身后的黑影如期出现。
林寄雪感受到危险的靠近,把眼睛重新睁开,说:“座椅在抓我。”
也就是在林寄雪出声时,范意隐约听到了前排车厢里的一声尖叫——
有人没能忍住,本能冲出了咽喉。
只短促地响了一下,声音就噤住了。
可为时已晚,扭曲的黑影已然出现,它如同蓄谋已久的猎人,张开身体飞快地扑了上去!
鲜血顺着疾风飞溅,洒落在红色的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