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雕着莲花纹样的床柱, 她舒了一口气。
不是前几天那拥挤不堪、恶臭无比,甚至屋顶都坏了一半,四面漏风的配房, 也不是床榻又小又坚硬,房间内寒冷无比的耳房,今天甚至还有暖和的被子可以盖, 真好啊。
她想着, 忍不住往床深处钻了钻。
就算这张架子床的四角立柱断掉了一根, 床榻和被子上灰尘遍布,对她来说, 已足够幸福。
可惜, 这种幸福太短暂, 很快,她听到一声生硬的呼唤。
“陛下, 该起了。”
说话的声音粗哑干涩,十分不自然。
“进来。”她开口, 声音也是这般沙哑难听。
她费力地从床上坐起, 全身酸痛, 手脚无力, 是她昨天做“内侍”时, 被迫站了一天导致的结果。
两名“内侍”, 两名“宫女”手里捧着脸盆和食盒走进这间千疮百孔的宫殿。
脸盆里的水有些浑浊, 泛着一丝绿,上面还搭着一块看不清颜色的布;食盒里的早膳是几盘辨认不出食材的黑疙瘩,散发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身着青绿宫装,扎着椎髻,捧着脸盆的健壮男“宫女”, 挤出勉强的笑容,说道:“陛下,请洗漱更衣。”
他捞起那块脏布就往她脸上抹。
她明白,这位“宫女”可能有些不高兴,他是前几日刚来这里的新人,没有体验过太多身份,也就没受过太多苦,脾气还没有被磨掉。
她记得,昨天他还是“皇上”,今天,他和她就地位颠倒,换他成为住在耳房的下人,大清早从那间腿都伸不直的小房间爬起,空着肚子就要来伺候她,并且接下来的一整天都要继续这般劳累,一时落差有些大,心里难免不满,也正常。
脏布上潮湿的水腥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想皱眉,但还是及时忍住,平静地看着前方,任由他粗暴地为她擦脸,同时双手张开,由另一名“宫女”替她一层一层地套上繁复沉重却有好几个洞的礼服。
这名“宫女”明显并不擅长做这种细致活,险些被腰带绊倒,手忙脚乱往她身上忙活了半天。
腰部被一把勒住,她嘴角一抖。
不好,腰带系错了,应该由右压左。
但她一句话都不敢说,自然无法提醒那名犯错的“宫女”,只得死死咬着嘴唇。
果然,下一刻,宫室中响起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
“无礼!”
她身上披到一半的衣突然飞起,向后一裹,勒住“宫女”的四肢。
“宫女”发出急促的喘息和嘶哑的尖叫,那件华丽的礼服将他整个人缠住,他被吊在半空,越裹越紧,同时那根腰带“啪啪”地抽打在他的脸和手臂上,打出一道道红痕。
所有人僵立在原地,等着那身礼服将“宫女”惩罚完毕。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扑通”一声,那名“宫女”从空中掉落,摔落在地,紧接着他迅速爬起来,捡起散落的礼服,重新为“陛下”穿上,在系腰带时,他手指抖得厉害。
她看到他脖颈和四肢上都是深深的勒痕,咬着牙,微微侧过身体,用极为小心的方式提醒对方系腰带的正确方式。
对方深吸一口气,眼眶里泪花隐约一闪,终于帮她把衣服穿好。
为她擦脸的“宫女”,刚才还摆脸色,此时的动作立时变得轻柔许多。
摆好早膳的“内侍”,眼中露出隐约的歉意,轻声说道:“陛下,请用膳。”
她什么都没说,乖乖将那些黑漆漆的食物吃下。
不是发霉发馊的饭菜,吃起来还有一点热,她已经心满意足。
可惜就是太干太硬,实在嚼不碎,只能整个硬吞,那块跟石头一样的饼,硌得她嗓子发痒,她忍了又忍,但那道瘙痒尖锐地从她喉咙处涌上,最终她还是没憋住,咳嗽出声。
“无礼——”
那道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绝望地闭上眼,一长一短的象牙筷浮到空中,抽打着她的脸,桌上的餐盘甩下食物,整个砸向她的鼻子,地上的大花瓶滚动着敲击她的脚趾。
她还在控制不住地咳着,全身都在抽动,等她喉咙的瘙痒缓解后,惩罚终于结束,她已是鼻青脸肿,脚趾也剧痛不已。
“陛下,该上朝了。”一名“内侍”哆哆嗦嗦地说道。
她微微睁大眼。
上朝?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昨天的“陛下”用完早膳后,只需去园子里斗鸡玩耍,下午再去书房里发呆,消磨过一天即可,可今天,她做“陛下”时,就多了上朝这件事。
难道就因为,今天是朔日?
她有些慌乱,先前她经历过的所有身份,都没有参与过上朝,所以,接下来应当做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但她不敢迟疑,迅速起身,跟着内侍往宫殿外走,一路上忍着脚疼,不让自己一瘸一拐,以免再次“失礼”,遭受处罚。
皇宫路面宽敞却高低不平,原本平整的地砖东缺一块,西碎一块,走路时一不小心就会崴脚或踏空,所有人都走得极为仔细,还要随时提防在宫里游荡的青铜宫女以及其它妖邪。
万一摔倒的话,又可能会“失礼”。
幸好,今日不知为何,路上横冲直撞的青铜宫女和稀奇古怪的妖邪都少了许多。她明明记得,这条路上盘踞着一只大蜘蛛,这只妖邪会突然从暗处窜出,将人拖走,即使成功逃脱,也会因此触犯规矩,因“失礼”而被罚?
但今天这一路上都没见到它。
她暗暗祈祷着今日平安无事,在路上走走停停,脑子又有些不着边际的想:上朝的这条路可真长,原本那位真正的贵人,难道也是用腿走这段路?应该不会吧,怎么说也应该坐个轿子,或者乘个马车才对,还是说,皇宫里当“车夫”的人手不够?
但这几天,她明明看到,来了不少新人,她一度以为,皇宫内的身份已经不够安排给这么多人。
似乎前方“内侍”和“宫女”也找不到方向,被来回处罚几次后,四人在沉默中迅速合作,分头找路摸索,总算找到正确的方向,抵达正确的目的地。
——一座形貌诡异的的大殿。
这间大殿比她先前见过的所有宫殿都要大,但也最为残破,像是彻底坍塌后,残存的碎石砖块又被强行捏在一起,草草拼凑,强行垒成一间巨大的屋子,但不管是屋顶、墙壁、窗户还是大门,全都歪歪扭扭,摇摇欲坠。
她内心极不愿进入这间明显不稳固的大殿,引路的“内侍”和“宫女”们也一样,但几人只是犹豫了一会儿,眼前大殿的一扇门像是威胁似的,轰然砸下,将地面砸出一道深坑。
她立即迈步往里走。
再迟疑下去,只怕要被压死在门外。
“内侍”和“宫女”更是争先恐后地拔腿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用破锣似的嗓子喊:“陛下已至——”
“陛下”提着下摆,一路小碎步地坐上大殿东侧的御座,她头顶冠冕上垂下的十几串白玉珠随着她的动作不停甩动,击打着她面颊上的淤青处,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眼前,站着黑压压的一大群“官员”,所有人手里拿着大小不一的手板,一言不发。
殿内几乎坐满,人头攒动,至少挤了上百人,她胆子有些小,见到如此多的人,一时心口绷紧,冷汗冒了一身,她根本不敢细看,急忙低下头,盯着眼前一串串的白玉珠。
她的余光能看到御座的东南侧附近,“百官”的前方位置,单独设有一处特殊的座位,上面坐着一个人,正面朝着那群“百官”。
她身体不敢动,斜着眼睛偷瞄过去。
那也是一位新人,他身上伤痕累累,眼中惊慌失措,只怕从睁眼起,就“失礼”多次,受了无数次处罚。
在场的人,有些人跟他一样充满恐惧,有些人则是一脸麻木,似乎已经习惯,但更多的人跟她一样,根本没有时间去害怕,只是紧张地绷着身体,垂着头,竭力控制住仪态,以免再次受罚。
她是永固城内的一名普通平民,有仙骨,却只有平庸的天赋资质,没什么本事。她意外陷入这里已经长达半个多月,根本没办法凭自己的本事逃脱。这段时间,她每一天都过得极为漫长,每一晚闭上眼前,她都会万分后后悔,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要留在城里,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地踏进皇宫。
城墙消失的那天,那些世家贵人们都跑得一干二净,她偏偏舍不得辛苦买下的房屋田地,不听亲朋好友的劝阻,固执地留下,结果等她想改变主意时,出城的路被妖邪堵住,想跑也跑不了,她反而一步步被逼往城中心,最后在独自游荡时,无意间走到皇宫附近。
在见到皇宫的那一瞬间,不知怎的,就浑浑噩噩地迈步走入,从此被困在里面。
没几天,她就明白,这座皇宫有问题,里面的所有物件全都活了过来,将人引来,当成它的玩具。而她就是其中之一,陷入了难以逃脱的牢笼。
每一日闭眼后,她都会失去意识,再醒来时,会出现在皇宫内的任何一个地方,随机担任一个身份。在这一天里,她必须按照这个身份来行事,一旦做出不符合这个身份的行为,皇宫里的各种物件就会冒出来,用各种方式训诫惩罚,直到她能做到符合身份为止。
每天的身份都不一样,她可能今天是内侍,明天就是宫女,后天就是高高在上的贵人。
这怪异的皇宫内规矩森严,却又无法沟通,却只会说“无礼”二字,不会详细解释她到底到底做错什么,因此她只能在伤痕累累中不断摸索,找到正确的做法。
她也试过逃离,但只要稍微脱离身份,等待她的就是各种凶残的处罚,她脱离得越远,受到的处罚更重,那一次,险些让她丢了性命,当时背后受到的鞭挞,至今让她疼痛不已。
她无法理解这座皇宫究竟在发什么疯,它玩弄这么多人,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只知道,跟她一样陷入这里的人原先只有几十个,随着一天天过去,被引来的人越来越多,每日能变化的身份也越来越复杂,而困在这里的人中,比她聪明、更能迅速掌握规矩的人不少,却没见到有谁能真正逃脱出去。
她现在也已不敢再想逃离的事,只想着今天能少挨几次打,能平安挨过这一天就好。
幸好,虽然她不知道上朝具体应该做什么,但似乎这个皇宫认为,“陛下”不需要做开口,只要乖乖坐在位置上就行。
她心惊胆战地看着东南侧的特殊座位上的新人,他承担的职位似乎需要做很多事,而他显然不知如何是好,反复被他的坐席殴打,地上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她看了几眼,手指开始颤抖。
安静的大殿内,只有一阵一阵“砰砰”的击打声,和新人偶尔控制不住的惨叫声。
但越叫得大声,就会被打得越重,很快新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直到完全安静下来。
他是忍住了不叫,还是快不行了?处罚的声音还在,应该还活着。
可是,他能不能撑过今天?
他看起来年纪很小,骨骼细长,身体单薄,显然是没长足,可能才十几岁。
在她因为隐约的自责而浑身冰冷时,突然,一道沉重却平稳的脚步从大殿内响起,打破殿内的死寂。
似乎是“百官”中,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一步一步走到前头。
作为“陛下”的她,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竖起耳朵,听到那人开口喊“丞相”,接着嘴里说了一连串文绉绉的话,说是要“上奏”些什么。
她小心翼翼抬眼往新人的方向看去。
那名新人似乎终于知晓自己的身份,在那位的引导下,逐渐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结结巴巴地配合着,虽然又挨了几次打,但终于撑过这次早朝。
她也舒了一口气,在下朝前悄悄地抬头,想看看那位出手相助的“官员”。
那位竟然愿意冒着被处罚的风险,帮助别人,一定是个大好人,就算以后没有机会私下交流,也没关系,她只是想记住那个人的模样。
她看向那个方向,眼睛猛然睁大。
如果她上朝时,能稍稍抬头,看向“百官”的话,一眼就能见到那位大好人。
毕竟,足有三人高的熊罴,实在是太过显眼,太过格格不入。
那头巨大的野兽,人立而起,对着御座行礼,姿势优雅,仪态大方,仿佛是一名世家出身的贵人……贵兽。
正当她张大嘴,惊骇得险些失礼时,一道突兀的女声突然从大殿中升起。
“哎呦喂,熊熊,你可真棒!”这声音声音清脆响亮,不需要思索,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失礼”的行为。
又是哪位不知死活的新人,竟敢如此嚣张?
坐在御座上的“陛下”一下子紧张起来,她能感觉到身旁的“内侍”也屏住呼吸,她循声望去,就见一名对比之下娇小许多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迈到到那名优雅的熊罴边上。
这可如何是好?那位一定会受到严重处罚,但她身体如此瘦弱,如何挨得住打?
“咔啦”一声,大殿上方的横梁抖动起来,似乎想要落下,砸到那名娇小女子头上。
周围不少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引来整座宫殿更剧烈的震荡,御座上的“陛下”忍不住捂住眼睛。
但她始终没有听到重物砸下的声音。
她睁开眼,却看到横梁悬在半空,被那只熊罴的巨掌挡住,而那名娇小女子轻盈地跳起,坐在熊罴肩上,手里拿着一根铁棍,笑嘻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横梁,像是在挑衅一般。
周围发出惊呼的人,都因为“失礼”纷纷遭受惩罚,包括边上那只巨大的野兽,她肥厚的臀部,正在被一把宫扇敲击。
“顾绵绵,你做什么!”那只野兽一巴掌拍碎横梁,又捏断那把宫扇,小声骂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