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默默低头，有人左顾右盼，有人突然对自己球衣上的纹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最害怕点球的穆蒂尼奥甚至悄咪咪移到了C罗的身后，祈祷主教练不要注意到自己。
虽然他们在俄罗斯，但这又不是被俄罗斯轮盘堵着脑袋，怎么表情一个个跟要上战场一样严肃。
艾利克斯把队友们的表情尽收眼底，挠了挠头。
虽然一直在嘲笑英格兰人点球踢得差劲，但葡萄牙国家队的点球命中率其实也不算高。
哪怕是黄金一代的葡萄牙，菲戈也有过接连在国家队和俱乐部的重要比赛里罚丢点球的要命时刻。
事实上，他们面面相觑，都暗自纳闷为什么主教练要问这种问题，直接点人不就好了吗？干什么要为难他们这些心理脆弱的球员。
踢点球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不仅要承担全场几万人的注视，队友、教练、球迷，还有整个国家的期待，都压在这一脚上。
平时训练里那些行云流水的动作，精准刁钻的角度，都很有可能会因为一瞬间的犹豫而败北，变成赛后球迷嘴里“那脚离谱到我姥姥家”的射门。
所以如非必要，没有哪个缺心眼会主动请缨。
艾利克斯一把拽住鲁本蠢蠢欲动的手：“后卫已经有佩佩了，你不要抢人家中场的名额。”
桑托斯说得对，哪有小孩踢点球的道理！
佩佩：“？”
突然被cue的佩佩一脸茫然地抬头，不明白怎么太子突然就替他预定了一个名额。
不过他也没有反对，而是摸了摸鼻子，好脾气地答应下来：“好啊，我可以踢。”
反正他作为心理素质超好的后防老将，是不可能逃出点球名单的。
真是倒反天罡了，之前不是说不会插手朋友在球场上的选择吗？
C罗好笑地看了艾利克斯一眼。
桑托斯把佩佩的名字写到名单里在心里感谢了一下太子把太子妃拉走的行为，要是真让鲁本这个愣头青上场，他赛后恐怕会被媒体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看向另一边聚在一起的中场们，拖长声音，满怀期待：“还有人报名吗？”
他当然可以点名，但是他也很清楚，点名点来的不一定真心，强扭的瓜瓜不甜，还不如让球员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呢。
至少敢主动报名的，心脏都不会小到哪里去。
佩佩的“主动请缨”打破了僵局，最后两个名额摊到了B席和若昂·马里奥这两个中场球员身上。这让穆蒂尼奥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为自己不用承担点球的压力而感到窃喜，又不由自主地想要唾弃这个产生窃喜情绪的自己。
在2012年欧洲杯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半决赛上，他也是点球手之一，但是他的点球却被卡西利亚斯扑出。
最终葡萄牙2：4输给了西班牙无缘决赛，成为了对方卫冕欧洲冠军的踏脚石。
从那之后，他就非常害怕走上点球点，害怕对手球迷的欢呼会变成自己噩梦里的背景音乐。好在他是技术型中场，罚点的机会本来就不算多。
可是现在看到比自己年轻的B席都敢站出来，自己却缩在队长后面不敢上场，穆蒂尼奥心里还是泛起了一阵难以言说的挫败感。
点球是纯粹的心理博弈。
和自己的对抗，和门将的对垒，能顶住这种窒息感的人，要么是纯粹的大心脏，比如艾利克斯；要么是已经练到肌肉记忆，比如C罗。
而自己就是第三类人吧，站在点球点上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万一要是踢飞了怎么办”这一个念头。
我要是也能这么勇敢就好了......
穆蒂尼奥和队友们勾肩搭背，看着艾利克斯好像日常训练一样轻松的背影，心中羡慕。
*
这是本届世界杯的第三场点球大战，也是克罗地亚人第二次站上12码前，这让现场数万名观众和屏幕前的上亿球迷都沸腾了起来。
葡萄牙幸运地抽到了先罚权。
艾利克斯也当之无愧地第一个站上了罚球点，他跟害怕到腿肚子发抖的穆蒂尼奥不一样，葡萄牙人还很风骚地冲看台上的球迷们抛了一个飞吻，引起了此起彼伏的喧闹声。
“艾利能踢进去吗？第一个点球如果没进的话是不是对士气的影响最大？那为什么不让克里斯踢第一个啊，他踢了那么多次应该成功率更高吧，天啊怎么裁判还没有吹哨啊。”塔米紧张地捂住眼睛絮絮叨叨。
哪怕隔着屏幕，塔米也被点球大战生死有命的紧绷氛围所感染，呼吸都快停止了。
穆里尼奥不慌不忙地翻着文件，头都没有抬：“没有任何一个球员可以保证自己能百分百踢进点球。”
塔米：啊？⊙＿⊙
“但艾利一定可以。”穆里尼奥很坏地逗了一下不懂球的老婆，发了一颗迟来的定心丸：“你看他那个孔雀开屏的样子，像是踢不进去吗？”
我一定不能让他踢进去！
苏巴西奇深呼吸一口气，在门前左弹右跳地热身。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对方在欧冠淘汰赛里无情淘汰掉了摩纳哥，葡萄牙太子踩着法甲豪门大出风头。
当时包括法媒在内的所有媒体都在奚落姆巴佩龟不如人、大输特输、真是丢尽了他们法兰西的脸，让他这个同样表现不佳的门将逃过了一劫，没有遭到大范围吐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作为一个能力相当不错、可以竞争一把世界一流门将title的门神苗子，被一个前锋这样伤害有多难受。
这里是国家队，不是摩纳哥。
他也只是一个人，不是永不失误的神。
你研究了他那么多的点球习惯，你用不着害怕他。
相信自己，丹尼埃尔·苏巴西奇！你一定可以
“哔”
裁判哨音刚落，艾利克斯的射门就像被程序设定好的炮弹一样轰进了球网，比愤怒的小鸟里难度最高的弧线还要准确。
而他本人也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小鸟一样轻飘飘地飞回了葡萄牙的窝里。
“FUCK！”
苏巴西奇崩溃地捶了一下草皮，他望向球门另一侧，皮球正安静地躺在那里，而自己却扑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第一轮克罗地亚派出的是布罗佐维奇，他踢了一个角度刁钻的高空球，稳稳罚进。
1：1。
这让苏巴西奇稍稍松了口气。
愤怒可以给人力量，在这种誓要为自己找回场子的愤怒情绪驱动下，第二顺位上场的B席倒了大霉。
他的假动作没有骗过苏巴西奇，被扑了出来。
克罗地亚人瞬间沸腾，喜不自胜。
葡萄牙人则难掩失落，满是痛苦与不甘。
1：2了。
瓜迪奥拉看着B席并不高大、也不挺拔、还很是失魂落魄的背影，摇了摇头：“心理素质还是差了一点，可惜了。”
佩雷不赞同：“十二码前无懦夫，他敢站上去就已经非常勇敢了。再说了每个伟大的球员都会踢飞一次重要的点球，然后才会迎来更加耀眼的蜕变。”
“那都是庸人的借口。”
瓜迪奥拉直接笑出了声：“在真正的天才面前，是没有踢飞重要点球这个说法的。”
你知不知道你一棍子打死了足坛所有顶级球星啊我亲爱的哥哥你有点过于刻薄了吧
佩雷最终还是对无脑偏爱的太子妈投降了：“fine。”
快乐的氛围只维持了几秒钟，就被蒙上了一层阴影。而B席也像每一个踢丢点球的球员一样，绝望地用球衣蒙住自己的脸。
仿佛这样就能把懊悔和自责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在点球大战里，一旦己方落后，剩下的希望就全系于对手的失误或者祈祷门将突然天神下凡。
但谁都知道，点球的扑救概率低得可怜，没人会真的苛责门将。
现在，葡萄牙只能指望克罗地亚人脚软了。
艾利克斯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他默默把B席拽到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要把那层阴云拍散。
两人死死盯着克罗地亚的第二位罚球手科瓦西奇，脑子里疯狂默念着：踢飞踢飞踢飞踢飞踢飞
可惜，他们的意念诅咒没能奏效。
帕特里西奥判断对了方向，甚至指尖都蹭到了皮球，但那圆滚滚的小东西还是带着令人心碎的弧度，在B席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反弹进了球网里。
“嗷呜”
B席发出一声哀嚎，整张脸都埋进了艾利克斯的怀里。
第三轮，马里奥和维达稳稳罚进；第四轮，佩佩和拉基蒂奇同样冷静命中。
不知道是双方球员的脚法太稳，还是门将的扑救终究敌不过概率。比分来到了令人窒息的3：4。
现在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葡萄牙最后一个罚球手身上，C罗站在12码前，眼神锐利如刀。
整个葡萄牙的命运，此刻都压在了他的脚背上。如果这一球不进，莫德里奇甚至不需要上场，克罗地亚就能直接晋级四强。
B席的眼睛通红，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C罗慢慢调整着呼吸，表情跟踢西班牙的时候如出一辙，当他的面部特写出现在转播镜头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想：这球有了。
助跑、摆腿、推射，仿佛是训练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常规练习，皮球贴着草皮滚进了左下角。这脚力道强得离谱的低平球为葡萄牙续命成功，比分再次被扳平。
苏巴西奇跪在门线前，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天杀的，扑不出去艾利克斯他认了，但是五个点球他居然只扑出去一个！显得自己战前誓当英雄的小心思特别可笑。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对面帕特里西奥的表现比自己还糟。
B席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
不管是指望莫德里奇突然巴乔上身送他们一个绝世大礼，还是指望帕特里西奥布冯附体成为球队救世主，都不如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不知好歹地主动报名，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简单的点球都没有踢进，最恨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辜负了全队的信任。
克罗地亚中场大师的节奏，就像是他惯常的传球那样，精准而优雅，每一步都踩在了葡萄牙人的心脏上。
莫德里奇当然不会踢飞，帕特里西奥也当然拦不住他。
终场哨响起，红白色的格子浪潮瞬间淹没了球场，克罗地亚的国歌响彻云霄，让每一个经历过战火的球员都热泪盈眶。
苏巴西奇被蜂拥而至的队友们压在了身下，透过人缝，他看到了C罗和佩佩互相拥抱安慰的身影；看到了B席在艾利克斯怀里泪流满脸的样子；看到了桑托斯挨个抚摸弟子们的脑袋，像一个护雏的母鸡。
葡萄牙人的痛苦只在他的心里停留了不到三秒钟，就被晋级的狂喜所代替。
“我们是世界杯四强了！”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