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破云,昼夜不息。
谢斩慈盘膝于舟舱之内,灵力尽数灌于舟头阵法,全力催动,他体内伤势尚未痊愈,又如此消耗灵力,经脉间传来隐隐作痛之感,可他已然顾不得这许多。
自相识以来,陆观爻此人便如雾中看花,算尽天机,步步为营,何时做过一件无谋之事?如今正是九州风云激荡之际,他却忽然要大婚?
更诡异者,那张遍邀九州各宗的喜帖之上,竟只书云笈书院观爻公子,对新娘身份,却是只字未提。
这在讲究门第渊源、道统联姻的九州修仙界,简直匪夷所思。
寻常宗门联姻,恨不得将对方宗门、道号、修为、家世昭告天下,以示威仪。便是寻常修士结为道侣,也少不得将彼此名号并列。可陆观爻这张请帖,却如一道无头谜题,只知婚期,不知新人。
谢斩慈越想越觉不对。
灵舟驶入琅琊州境内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云笈书院所在的琅琊主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与往日不同的是,书院上下竟张灯结彩,各峰殿阁皆悬起了大红灯笼,灵光结成的喜字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灵舟尚未泊稳,便有知客弟子迎上前来。那弟子一身簇新的礼袍,满脸喜色,见了谢斩慈,却是一愣,随即拱手道:“谢客卿回来了。公子吩咐过,客卿回山,不必寻他,只消回洞府休养即可。”
谢斩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弟子眉宇间的真诚喜色,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敢问道友,”他忽然开口,“公子大婚,不知是哪家仙子有幸?”
那弟子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却含糊其辞道:“这个,公子未曾明言,我等也不敢多问。只知婚期定在初八,距今不过几日了。”
谢斩慈不再追问,只道了声有劳,便径直向主峰行去。
一路之上,书院弟子三五成群,议论纷纷,可每当谢斩慈走近,便都默契地噤了声。偶尔有相熟的弟子远远见他,也只是匆匆一礼,便借故散去。
这种刻意的回避,比敌意更令人不安。
主峰之上,琼楼玉宇,处处披红挂彩。谢斩慈行至陆观爻平日居所的观澜阁前,却被两名值守弟子拦下。
“客卿恕罪。”其中一人恭敬却坚定道,“公子正在筹备大婚事宜,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即便道尊亲访,也需先行通报。”
谢斩慈银眸微凝,他知陆观爻素来行事随性,观澜阁更是来去自如之地,何时设过如此森严的禁令?
“那便通报一声,”他淡淡道,“就说谢斩慈求见。”
那弟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转,依旧是那副恭敬却疏离的神色:“回客卿,公子言道,婚事仓促,诸多繁杂,实在分身乏术。客卿远道而归,辛苦了,可先静候,待婚典那日,自有相见之时。”
谢斩慈见状不再坚持,转身离去。可走出不过数步,眼眸深处的银芒骤然一闪。
他回头,望向观澜阁最高处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棂。暮色中,窗纸上映着一抹修长的剪影,玄金长袍,折扇轻摇,正是陆观爻惯有的姿态。
谢斩慈收回视线,银眸中波澜不兴,脚下却是换了个方向,未曾向自己的洞府行去,反而绕过主峰的喧嚣,又径直回到山门之前。
此处乃是云笈书院对外交通的枢纽,数座巨型传送阵与停泊平台嵌于山腰之间,时有灵舟起落,穿梭于九州各州。
暮色渐浓,渡口值守的弟子换了一批,见是谢斩慈,那弟子连忙上前行礼,神色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斩慈止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停泊平台,那里此刻只零星泊着几艘内门弟子的私人飞舟,并无大型跨州灵舟的踪迹。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常:“我有一事问你。”
“客卿请讲。”那弟子躬身道。
“自我自小衍洞天归来,这几日里,书院可曾派出过前往天罡寺的飞舟?”谢斩慈问道,眼眸深处银芒隐现,将那弟子的每一丝神色变化都尽收眼底。
那弟子闻言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摇头道:“回客卿,未曾有过。自您归来不久,观爻公子便预备大婚,书院发出的灵舟大多准备迎接宾客,或是运送喜宴所需之物,并无向西前往天罡寺的指令。”
谢斩慈眸光一凝,并未再多言,只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那弟子走远,谢斩慈独自立于山崖边,晚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的衣袂。
这一问间,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日自东海归来,玄机道尊让他上观星台,是为了给他葬渊这个机缘,可又是言语催促、又是赠上宝贵令牌,其中,未必没有支开他的意思。
而且当日,观星台上,除了他和陆观爻,池少游也得到邀请,在他离开时,玄机道尊更是直言,与池、陆二人还有事相商,请二人移步里间叙话。
随后,谢斩慈离开不过七日功夫,就传出了陆观爻的婚讯。
陆观爻行事虽潇洒不羁,却并非风流之人,放眼九州,也未见和哪个女修有甚来往,若说和他关系亲好的女修,唯有池少游。
只是,池少游生性直爽,喜好自由,虽与陆观爻相熟,但谢斩慈看来,池少游对陆观爻,却无甚男女之情。而陆观爻心思深沉,他无法看透。
当然,并不能排除陆观爻与他人结亲,池少游不过是为了观礼,才滞留于云笈书院的可能,毕竟天罡寺位于西北岐余,与琅琊相去甚远,一来一去,确耗时间。
但谢斩慈回想起东海那日,陆观爻掷阵盘入海时,那无限悲伤又无限复杂的眼神,便觉得,事情不会那般简单。
思及此,谢斩慈不曾停步,而是径直前往客院,他需要确定自己心中的猜测。但不出所料,客院的执事弟子态度谦恭却谨慎,言谈间,只说并未有一位池姑娘客居。
谢斩慈退出院子,立在廊下,目光扫过远处灯火通明的观澜阁。陆观爻那抹玄金身影仿佛还在窗纸上晃动,折扇轻摇,笑意莫测。
他回到洞府,禁制落下,将内外隔绝,又从纳虚戒中取出一枚檀鸾所赠的丹药服下,药力化开的同时,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池少游是燕寻霈的弟子,是他名义上的师姐,更是他结丹之后,决意西探黄泉诡境时,唯一能并肩作战的可靠队友。
黄泉凶险,非至亲至信者不可同行。池少游身具赤龙血脉,修为已达筑基巅峰,不日便要结丹,且心性纯良,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她心系黄泉真相,誓要为师尊燕寻霈讨一个公道。池少游也清楚,黄泉之行何等重要,哪怕她真的对陆观爻有意,也绝不会在此等紧要关头,选择贸然结亲。
除非,她别无选择。
而陆观爻呢,他是否又有选择,这场婚事究竟是他自己促成,还是玄机道尊的意思。可眼下陆观爻避而不见,谢斩慈毫无头绪。
谢斩慈起身,在洞府内缓步而行。他修为虽已臻金丹,可在这云笈书院之中,不过是一介客卿,无法大张旗鼓地搜寻池少游,因此,只得推出对方最有可能所在,再徐徐图之,寻找一击即中的机会。
池少游最有可能在何处?
客院纷杂,且如今大婚在即,无数九州宾客都要居住在客院,可谓是耳目众多,池少游必然不会乖乖就范、束手就擒,若是在客院之中闹将起来,必会有风声透露。
因此,客院基本可以排除。
余下,谢斩慈想到的第一个可能地点,是陆观爻所居住的观澜阁,今日他前往时,便发觉那处守备颇为森严,且就在陆观爻近前,便于看守。
可很快,他又否定了这种猜测。
观澜阁虽守卫严密,却终究是陆观爻起居之所,往来弟子仆从络绎不绝,每日为婚典奔走之人进出频繁。池少游若被囚于此,饮食起居稍有不慎便会露了痕迹,陆观爻既打算瞒天过海,便不会选这般显眼之处。
而且,这件事并非是陆观爻一人的计较,那位大乘大能,书院山长,玄机道尊也牵涉其中。归返那日,就连谢斩慈也能看出,这对叔侄之间涌动的暗流。
陆观爻行一步算十步,他这位叔父只会更甚,倘若陆观爻也非自愿,玄机道尊就断不可能让他们两人都居于观澜阁中。
那么,还有哪里是可能的地点?
谢斩慈心念电转间,已有了计较。
若是玄机道尊主导,又不想被人窥探,首选之地,必然是那座终年星辉垂青的观星台。那里不仅是推演天机的圣地,更是云笈书院防御最森严、禁制最繁复之所,只有陆氏嫡系可以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