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军如野火般生生不息,烧遍九州时,那横贯天地的、昼夜不息地吞吐魔气的庞大裂隙深处。
这里的魔气近乎凝成实质,的形体不断变幻,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作一团黑雾,时而化作某种不可名状的形状,魔物就这样源源不绝从这浩瀚的魔气中滋生。
它们集体的记忆里,除了对众神的厌憎与恐惧,多了一种陌生的情绪,犹如是蝼蚁爬上了巨象的脚趾,用它们细小的颚齿啃咬着坚硬的皮肤。
本应毫无感觉,但蝼蚁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不知疲倦,一口接一口,一点一点,竟真的在巨象的皮肤上咬出了血痕。而这些渺小虫豸首领的名号,也传入了这片魔气的裂渊,燎原军,谢辞。
数日后,一个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跌跌撞撞闯入燎原军营地,他浑身是血,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近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谢辞亲自将他引入主帅帐中,再三询问,才从老者破碎的话语中,捕捉到些许信息。
老者来自北方的朔云州。那里地处九州极北,常年风雪交加,土地贫瘠,人烟稀少。三个月前,一群高阶魔物突然出现在朔云州,它们没有像往常那样肆意屠杀,而是将散居在各处的凡人驱赶到了一起。
“他们把人都赶到了雪风之巅。”老者的手剧烈颤抖着,眼中满是恐惧,“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谷,深不见底,魔物们把人像牲口一样赶进去,我儿子、儿媳、孙儿……全都被赶进去了。我因为摔伤了腿,落在后面,藏在雪洞里,才逃过一劫。”
他抓住谢辞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将军,那裂谷里有好几万人啊!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求求你,救救他们!”
谢辞没有立刻答应,他问了几个关键的问题:“看守裂谷的魔物有多少?实力如何?裂谷周围的地形怎样?”
老者却一问三不知。他只记得自己被追赶时的仓皇,只记得那些魔物高大狰狞的身影,至于数量、实力、地形,他一概说不清楚。
谢辞沉默了片刻,让士兵带老者下去休息,好生照料。
帐中只剩下他和裴元、以及新任军师陆玄机三人。陆玄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瘦,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出身书香门第,家族在神魔之战中覆灭,独自一人辗转千里投奔了燎原军。谢辞与他交谈数次,发现此人不仅饱读诗书,更精通兵法韬略,便将他留在身边担任军师。
“将军怎么看?”陆玄机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倾向。
谢辞走到悬挂在帐中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朔云州的位置。那片区域在地图上标注得极为简略,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山脉轮廓,大片空白意味着那里人迹罕至,几乎没有被探索过。
“太巧了。”谢辞缓缓道。
“的确太巧了。”陆玄机接口道,“我们燎原军刚刚在东南站稳脚跟,名声初显,立刻就有一个来历不明的老者送来这样一个消息。几万百姓被囚禁,恰好在我们鞭长莫及的极北之地,恰好需要我们长途跋涉去救援。”
裴元皱眉道:“你是说,这是个陷阱?”
“八成是。”陆玄机毫不避讳地说,“如今我们声名鹊起,魔物已经注意到了燎原军的存在,注意到了将军的存在。设下一个陷阱,引诱我们深入,一举歼灭,这是很合理的推断。”
裴元急了:“那我们还去不去?”
谢辞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帐外,初冬的第一场雪正在飘落,他淡淡道:“去。”
陆玄机和裴元同时看向他。
“我知道是陷阱。”谢辞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那几万人是真的呢?如果我们不去,他们就真的会死在那个裂谷里。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陷阱,就放弃几万条人命。”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况且,就算是陷阱,也未尝不是我们的机会。魔物既然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说明它们已经开始忌惮我们了。它们怕了。”
陆玄机叹了口气,没有再劝阻。他深知谢辞的性子,这个年轻的统帅平日里冷静沉着,但在涉及凡人安危的事情上,有着近乎固执的原则。
正是这份原则,让无数人愿意追随他,也正是这份原则,可能会让他走向绝路。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提议。”陆玄机道,“将军带精锐前去探查,我留守营地。若三日内没有消息,我便率全军北上接应。”
谢辞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次日清晨,谢辞挑选了三百名精锐,全部轻装简从,每人只带三日的干粮和饮水,以及足够的箭矢和兵器。裴元自然在其中,他腰间挎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剑锋雪亮。
越往北走,天气越发寒冷。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风也越来越烈,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士兵们裹紧了身上的冬衣,缩着脖子,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第七日,他们终于抵达了朔云州的地界。
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山,白色的地,白色的天空,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在一片死寂的苍白之中。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按照老者提供的方位,他们找到了那座被称为雪风之巅的山峰。那是一座孤峰,高耸入云,山体陡峭如削,覆盖着厚厚的冰雪。
山峰的背面,果然有一道巨大的裂谷,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撕裂开来,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底部,深不见底,仿佛一张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猎物自行走入。
谢辞站在裂谷边缘,俯身向下望去。寒风从谷底倒灌上来,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与冰雪的清冷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隐隐作呕。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三百精锐,沉声道:“按原定计划,百人随我入谷,其余人守在谷口,以响箭为号。若一日之内未见响箭升空,便即刻撤回营地,告知陆玄机此地详情,不得贸然深入。”
众将士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但最终无人敢违抗军令。
谢辞选了百名身手最好的士兵,将绳索固定在崖壁上的巨石上,率先沿着冰壁向下攀爬,裴元紧随其后。
越往下,光线越暗,气温反而渐渐升高了些许。空气中那股腥臭味愈发浓郁,混杂着某种腐烂的气息,令人胃中翻涌。
大约向下攀爬了半个时辰,谷底终于出现在眼前,而在这片空地中央,密密麻麻地坐着数百人。
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相互依偎,有的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他们的衣着破烂不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在这里被困了很久。
看到有人从崖壁上下来,那些人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朝谢辞这边跑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喊声。
谢辞从崖壁上跃下,稳了身形,并未立即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奔跑而来的人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裴元却已经大步迎了上去,扶住一个跌跌撞撞跑来的老汉,急切地问道:“老人家,你们还好吗?这里有多少人?那些魔物呢?”
老汉抓住裴元的手臂,老泪纵横:“多谢恩公,多谢恩公!那些魔物前几天就走了,把我们丢在这里自生自灭。这里少说也有几千人啊,都在裂谷深处的洞穴里藏着,我们听到动静才出来看看……”
裴元闻言大喜,回头正要向谢辞禀报,却见谢辞的脸色阴沉如水。
“裴元,回来。”谢辞冷冷道。
裴元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被他扶着的老汉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扭曲得不似人形,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色牙齿。
裴元瞳孔骤缩,下意识便要拔剑,但那老汉的手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而在那老汉身后,那数百个所谓的凡人,也如这老汉一般,五官扭曲变形,从眼眶、鼻孔、嘴巴里涌出漆黑浓稠的魔雾,顷刻便个个软倒在地,只余下一张张空荡的人皮。
而那些魔气,则在半空中汇聚成型,化作无数个魔兵向燎原军的士兵扑来。谢辞一枪挑开抓着裴元的那名伪装成老者的魔兵,对身后崖壁上的兵士吼道:“是陷阱,撤退!”
话音未落,地面上猛然涌出更多浓稠如墨的魔气,如有灵性般倏忽凝聚,猛地缠上那崖壁上悬挂的绳索,断裂的绳索如死蛇般从崖壁上坠落,更有还未来得及落地的兵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魔气从崖壁上卷下,重重摔在地上。
守在谷口的士兵们惊呼着探头下望,却只看见深渊般的黑暗,以及从谷底涌上来的滚滚魔气。有人试图放下新的绳索,但那些魔气早已盘踞在崖壁之上,虎视眈眈,任何靠近崖边的举动都会引来它们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