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前,神魔之战。
穹顶之上,一道横贯千里的裂痕如巨兽睁开的竖瞳,裂缝边缘翻涌着金红色的神光和墨紫色的魔气,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足以震碎山脉的轰鸣。
神光如瀑布般从那道裂口中倾泻而下,所过之处,云层燃烧,大地龟裂;而魔气则如逆流的黑潮,从大地深处喷涌而出,与那神光在半空中绞杀在一起。
天与地之间,是神明与魔物的战场。
一尊神明立于云端,身披万丈金光,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如同两轮烈日,俯瞰着下方疮痍的大地。祂抬手间,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将一整座山头轰成齑粉。碎石飞溅,砸入山脚的村落,房屋倒塌,哭喊声被淹没在轰鸣中。
而另一侧,一头形如山岳的魔兽从深渊中爬出,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步踏下,地面便剧烈震颤,留下一道道裂纹。它张口喷出一团墨绿色的毒雾,毒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地腐化,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神明与魔物的交锋,根本不避讳凡人的聚居地。
或者说,它们根本不在意。
凡人的城池、村落、田地,在神与魔的战斗中,不过是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蚁巢穴。一座村庄可能在神光余波中化为灰烬,也可能在魔气的侵蚀下变成死地。没有人会为这些损失负责,也没有人会为这些死者哀悼。
因为在神与魔的眼中,凡人根本不值一提。
而在这法天相地的神魔脚下,一处半数草木枯焦的山坡上,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他身上穿着一件粗麻布的短褐,打着几块补丁,裤腿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露在外面,被碎石硌出了几道血痕。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一片废墟。
那里原本是一座村庄,半个时辰前还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而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瓦砾,几根歪斜的木梁还在冒着青烟。村口那棵老槐树被拦腰折断,树冠倒在路中央,枝叶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废墟中,有人跪在地上,用手刨着瓦砾,发出压抑的哭声。有人在寻找亲人的尸体,有人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那道裂痕,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另一个少年从废墟的另一头跑了过来,他身材结实,皮肤黝黑,方正的脸上沾满灰烬和汗水,他跑到山坡上少年的身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裴元哥。”山坡上的少年开口,他静静地注视着那片新成的废墟,“村子又被毁了。”
“是啊。”裴元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向仍在激烈交锋的神魔,眼神中透着恐惧和敬畏,“三天前是东边的青石村,昨天是西河镇,今天是咱们村,哎,这日子真不知怎么过。”
他苦笑了一声,道:“我娘还指望我娶媳妇生娃娃呢,照我看,这样的日子,生下来就是遭罪。”
少年没有回应他,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远方,神明的金光正在缓缓收敛,魔物的黑影也在向深渊退去。这场战斗暂时结束了,但谁都知道,下一次很快就会到来。
裴元似乎是觉得少年沉默得让人有些发怵,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到村子里,在废墟里再挑拣些有什么可用的。少年却骤然叫住了他。
“裴元哥。”少年说,他有一双极黑沉的双瞳,说话的声音虽稚嫩,却很沉稳,“我准备走了。”
“去哪儿?”裴元惊道,“我知道你爹娘……哎,但这世道,你自己一个人能去哪?”
“我始终觉得,”少年说,“咱们凡人也应当参与到抗击魔的战争中来。”
裴元这下彻底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少年,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凡人也应当参与这场战争。”少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目光却很坚定。
裴元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他看向少年的头顶,仿佛似乎在试图从那里找到一处被滚落的碎石敲出的伤口:“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魔!你看看天上那道裂口,那是我们能掺和的事吗?”
他指着远处的战场遗迹,声音越来越高:“我们是凡人!我们没有神威,我们连一只稍微大点的野兽都对付不了,拿什么去跟那些东西打?”
少年看着裴元因这番激动的话而涨红的脸,没有试图反驳或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等裴元将话说完,随后缓缓开口:“正因为我们是凡人,所以才更要参与进去。”
他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比裴元年纪要小,因此个子也矮上不少,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的分量。
“裴元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九州,究竟是我们的九州,还是众神的九州?”
裴元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据老人们说,以前的九州大地上没有神,也没有魔,直到天魔撕开天际裂隙,哀鸿遍野,众神才出现,和这些魔物相抗。
“这方土地,是属于我们的,我们生于斯,长于斯,”少年冷冷道,“若依靠神明,赢了这一役,而我们畏首不前,只知惊惶逃窜,那么魔兵退去后,又如何呢?这片土地,还是我们的么?你看现在神与魔相战,可曾有一方将我们放在眼里了?”
裴元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那些神魔,”少年续道,他的眼中渐渐燃起一种奇异的神采,“纵然有通天伟力,然魔仅有数万众,神仅有数千,而我们凡人,是万万人,我们四散溃逃,便如蝼蚁,我们众志一心,便成千军万马。”
裴元怔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血泡的双手。
这双手昨天还在帮母亲劈柴,前天还在田里拔草,再往前推几年,这双手抓过泥巴、掏过鸟窝、挨过父亲的藤条,从来不曾握过兵器,更遑论与神魔抗衡。
他又想起另一只手,那只手属于邻居家的翠儿妹妹,翠儿生得白,手也又细又白,他娘说,等他们都再大一点,就把翠儿讨回来给他做媳妇。翠儿听到时,就用她细白的手,捂住她飞起红霞的脸。
后来那双手变得青白、肿胀,从石缝里伸出,软软地垂落,他在废墟里拼命地挖,最终却只能用自己满是血的手握住她已经冰凉的手,坐在已经化为一片残骸的村落里大哭。
少年见裴元沉默不语,他叹了口气,道:“裴元哥,我没有亲人了,所以我没什么好牵挂的,也没什么好失去的。裴元,你帮我和村长说一声就行,就说我走了,不必找我。”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山坡下走去,那是远离村落废墟的方向,他的步伐不快,却显得很坚定。
裴元咬了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山坡,一把拽住了少年的胳膊。他的手劲很大,掌心的血泡因为这个动作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鲜红的嫩肉。
“你去哪?”他厉声道。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裴元。那双黑沉的眸子灼灼如星火,他淡淡道:“我去找愿意和我一起反抗的人。”
裴元攥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你上哪儿找去?谁会信你?谁会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毛头小子去送死?”
“我不知道。”少年坦然答道,“但我总要去找。”
他轻轻挣开裴元的手,指向远方神魔交战过的山脉,道:“九州中有那么多凡人,这样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他们或许还没有想明白,还在哭,还在怕,还跪在地上求神保佑,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那如果没有人想明白呢,如果你一直找不到呢?”裴元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我便一个人去。”少年说。
裴元愣在原地,那只攥着少年胳膊的手缓缓松开,垂落在身侧。他看着少年那双黑沉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什么年少轻狂的疯话,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如狂风中兀自摇曳而不熄的火。
山风猎猎,吹动两人破旧的衣角。远处废墟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应是有人找到了亲人的遗体。
裴元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烬和汗水,咧嘴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豁出去的味道:“行吧,我和你一起。”
少年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没有多说什么感激或煽情的话,他仅仅是拍了拍裴元的肩膀,然后继续向前,走向他原本要去的方向,裴元忙快步跟上去,跟他并肩而行。
走了几步,裴元忽然想起了些什么,挠挠后脑粗短的发茬根,有些赧然道:“诶,说起来,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我还真不知道你大名叫啥。村里人都叫你阿辞,我也跟着叫了这么多年。”
少年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苍茫的天际线,道:“我叫谢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