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天光漏出云隙。
方向已定,谢斩慈便不再迟疑,三川口本就是渡口,而琅琊州亦是水路通达之地。
云笈书院闻名天下,即便不刻意打听,也能寻到方向。
渡口喧嚣鼎沸,货船与客舟挤挨如蚁,吆喝声、桨橹声、浪头拍岸声糅成一团。
谢斩慈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一艘正要启程的乌篷货船,船老大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指挥伙计收锚。
“去琅琊州,载一人。”谢斩慈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
船老大闻声回头,目光触及他苍白的脸与周身若有若无的冷戾,喉头一紧,刚要拒绝,掌心忽地一沉。
落入他掌中的,竟然是一枚下品灵石。
谢斩慈漠然收手,先前与檀鸾同行时,后者推脱灵石负累,将不少灵石放在他处。
他知道檀鸾每日带着那么些药瓶子走来走去,怎会嫌几块灵石重,不过是看谢斩慈身无长物,有意关照他罢了。
只是那时,他不觉得自己会离开檀鸾,因此也就当自己是个行走的钱袋子,权当给檀鸾暂时保存着。
离开太溪谷时,月见崖上匆忙一别,他忘了归还。
“客官里头请。”船老大咽下话头,麻利侧身让路。
谢斩慈弯腰钻进船舱,拣了个临窗的角落盘膝坐下。
舱内堆着麻袋与木箱,霉味混着鱼腥萦绕不去,他却浑不在意,只阖目调息。
船身一震,橹声欸乃,水浪推着乌篷船驶离渡口。
三川口的炊烟与人声渐远,最终缩成天际一团模糊的灰影。
此后十余日,水道辗转,经停数城。
谢斩慈白日匿于舱中调息,夜间常跃至舱顶独坐。
星河垂野,江风如刀,腰侧青鸾印记时时泛着隐痛,提醒着他檀鸾的境况。
船入琅琊州境,两岸景致渐变。
山峦愈见清奇,云雾常笼峰腰,偶见楼阁飞檐探出林杪,灵气较别州丰沛数倍。
途中遇过一次水匪劫船,三名炼气散修持刀跃上甲板,呼喝未绝,一道银雷自舱内掠出,如蛇裂空。
三人手中兵刃尽碎,人被震落江心。船老大战战兢兢探头,只见黑衣少年仍坐原处,连衣摆都未乱,只淡淡道:“继续行船。”
再无人敢扰。
终在一日清晨,乌篷船泊近一座依山傍水的巨城。
城垣绵延如龙伏,正中城门高悬匾额,书万象二字,笔意缥缈,似蕴星辰轨迹。
城中人流如织,修士多于凡民,长街上店铺林立,符箓、法器、丹丸琳琅满目,空气里灵气氤氲,连风都带着书卷与墨香。
城后群峰耸峙,主峰半腰云霞缭绕,千百级白石阶蜿蜒入云,阶尽处殿阁错落,飞檐斗拱间隐见阵法流光,正是云笈书院所在。
谢斩慈跃下船板,未入城门,而是径自向山行去。
两名值守弟子着黑金院服,襟绣星斗纹样,见他近前,左侧少年横臂一拦:“书院重地,可有信物或荐帖?”
谢斩慈摊开掌心,星坠子静卧其间,白子内星云雾气流转,映得日光一淡。
两名弟子面色顿肃,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原是贵客,少公子早有交代,持此物者,可直入观星台。”
右侧弟子取出一枚玉符捏碎,一道清光裹住谢斩慈,眼前景物骤花,再定神时,已置身峰顶平台。
四野云海翻涌,远处殿阁如浮云端,平台中央立着九根参天玉柱,柱身刻满周天星图,地面铺青玉砖,镌日月星辰轨迹,俨然一方露天星盘。
风过云开,一人负手立于星盘中心。
他今日未披大氅,一袭干练的黑金窄袖劲装,星斗纹随袖摆流动,金冠束发,眸似含星。
他未回头,只轻抬手指,一枚黑子自袖中飞出,与谢斩慈掌中莹白如玉的星坠子凌空呼应。
“谢道友。”陆观爻淡然一笑,“我等你多时了。”
谢斩慈收拢掌心,将那枚星坠子握紧,冰凉的触感渗入肌肤。
“观爻公子知道我会来?”他开口,声音比这峰顶的风更冷几分。
陆观爻终于转过身,那双含星眸子里笑意浅淡,仿佛早已看透层层迷雾后的轨迹。
他从袖中摸出折扇,倏然一开,悠然道:“自然。”
“不如说,我陆观爻亲口相邀之人,竟然过了小一年才到书院做客,才是罕事。”
谢斩慈眉心微蹙,不接话,只等他下文。
陆观爻轻笑一声,合扇点向身前虚空。
霎时间,九根玉柱上星图逐一亮起,青玉地砖上镌刻的日月轨迹仿佛活了过来,清辉流淌,汇聚于谢斩慈足下。
“当日初见,我便说过,你命格特异,不再算中。”他语调悠缓,眸中星芒闪烁,“今日既至,不妨再观一局。”
他并指一引,谢斩慈掌中星坠子自行飞起,悬于星盘正中,莹白棋子吞吐星雾,竟牵动四周星辉,化作无数细碎光流,环绕谢斩慈盘旋不休。
陆观爻神色渐凝,折扇在指间翻转,每一次变动,星流轨迹便随之扭转。
他望着谢斩慈,眼底那抹玩味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讶异。
“怪哉。”他低声自语,“你仍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可如今,却凭空多出一段因果,将你系于此间。”
谢斩慈心口蓦地一跳,神魂深处那根冰冷丝线似有所感,微微震颤,传来遥远彼端一丝微弱却顽固的牵扯。
“此线并非与生俱来的因果。”陆观爻眯起眼,仔细端详那无形牵连,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的目光扫过谢斩慈腰间,流露出了然。
“你立了同心誓。”
谢斩慈面沉如水,冷声道:“与公子无关。”
陆观爻俊逸的面孔上,那抹玩味的笑意骤然放大:“同心誓另一端,是檀道友罢。”
谢斩慈的声音更添一分冷意,近乎一字一顿:“我说了,和公子没有关系。”
“莫要如此着急。”陆观爻见他如此反应,也摆手微歉,道,“不过是开个小玩笑。”
“公子既然能算我的命途,知道我要来,便也应当知道我来,并非让公子算命的。”谢斩慈冷冷道。
陆观爻折扇一收,敲在掌心,面上那点戏谑淡去,眸底星芒沉静下来,倒显出两分认真。
“自然知道。”他侧身,引谢斩慈看向脚下流转的星轨,“你是为绥兰、南梧二州死气源头一事而来。”
谢斩慈立在星辉中央,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正如他所想,在能窥天机的人面前,隐瞒最是无用,反倒浪费彼此时间。
“当日,你赠我和檀鸾一枚破阵玉枢,叩开了四海阁中辟谷丹存放处的门。”谢斩慈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事实,而非质问。
“同时,你又参与惊虹流霞剑竞拍,将那剑的价格抬升至天价。”
“你看似处处提点,实则步步设局。那枚星坠子,当真只是顺手人情?”
陆观爻闻言,低笑一声,牵引着周遭星辉忽明忽暗:“谢道友倒是痛快,连设局二字都敢当面扔给我。”
他踱近两步,语气竟然显得坦诚:“不错,我是有意帮你,我有我的私心。”
谢斩慈下颌线绷紧一瞬,又松开。他并不意外,只冷冷道:“私心为何?”
陆观爻敛了笑意,神色难得带上几分凝重:“我有意交你这个朋友,出手助你,是为了日后得你臂助。”
谢斩慈眸光一沉,审视着陆观爻那张总噙着三分笑意的脸,这话未免太过轻飘了。
“谢某一介无名之辈,何德何能,让观爻公子另眼相待?”他语带讥讽,指尖雷息无声流转。
陆观爻侧身望向翻涌云海,面上的从容淡了些许,竟透出几分与这观星台格格不入的孤峭。
“谢道友看我如今,可是真正的自在逍遥?”他声音低了下去,“天下之广,莫不在天机之中。有些棋,不是我想下,而是不得不落子。”
他转回身,目光直直撞入谢斩慈眼底,言辞却依旧含混:“而你命数,游离天外,是这盘定局里唯一的变解。”
“就如同那日,池道友的命运因你的到来,走向了不同的方向,而我,也需要你,让我的命数,九州的命数,有所转圜。”
风卷云涌,星盘光辉流转不定,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语毕,陆观爻收起折扇,他语气闲闲,却字字落准:“所以,你要不要做我的客卿?”
谢斩慈抬眼,银白雷芒在眸底一掠而逝:“客卿?”
陆观爻微微一笑,道:“不受书院常例约束,只听我一人调遣。寻常琐事不扰你,你只需在我需要变数时出手,如何?”
谢斩慈沉默半晌,道:“我不信你。”
“我不在乎。”陆观爻向他伸出手,“你只消知道,我并非兰台城一事幕后黑手,且也想追查此事来路,若有任何线索,我必第一时间与你共享。”
语音一落,谢斩慈心念电转。
陆观爻这人算计过盛,但却是不屑于说假话的,而且他行事虽捉摸不定,却实打实地帮了他们不少。
“可以。”他声音冷硬,“但我若觉你算计过界,随时会走。”
陆观爻微微笑,袖中飞出一枚黑金牌令,正面刻星斗:“谢客卿慢走,你的洞府已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