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那些方才还眼巴巴望着谢斩慈的凡人,此刻却出奇地安静。没有人哭喊,没有人质问,更没有人围堵上来。
他们只是默默地转身,一步步走回各自的生活中去。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者,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一捆干柴,用右手夹稳,蹒跚着消失在巷口。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被母亲拽着衣角,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眼中虽有遗憾,却乖巧地不曾多言。
街角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再次响起,火星四溅,锤音如鼓,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们早已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失望,也习惯了在绝望中生生不息。
谢斩慈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喉头微动,这就是燎国,这就是在黄泉中挣扎了数年的凡人。
“走吧。”他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直奔城外。池少游与楚寒铮紧随其后,三人化作三道遁光,掠过黑石城墙,向着那片被黑雾笼罩的死地疾驰而去。
越往西去,空气中的硫磺味越发浓重,那黑雾更是浓稠如墨,翻滚不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小心,这里的魔气不同寻常,如有灵智。”楚寒铮低声提醒,剑光在身前撑起一道光幕,将侵蚀而来的黑雾隔绝在外,而那些黑雾则伺机而动,在他周身盘旋不止,寻找防御的薄弱位置。
谢斩慈银眸中雷元流转,视野穿透层层黑雾,只见前方大地裂开一道巨大的峡谷,深不见底,如同一道被天神以巨斧劈开的伤疤,两侧岩壁陡峭如削,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焚烧过后的焦黑色。
魔气正是从那峡谷深处喷涌而出,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凶兽,吞吐着毁灭的气息。
魏戎虽不知密室具体方位,但大致的方向却是给了几人指引,谢斩慈率先运转身法,长驱直入那峡谷之中。
一落地在那片焦土上,周围黑雾越发浓郁,甚至对神识也产生了阻隔,还来不及探寻峡谷中的地貌,便见峡谷两侧的岩壁缝隙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猛然睁开。
紧接着,数十头体型庞大、形似蜈蚣却生着婴儿头颅的魔物,从地底钻出,密密麻麻地将三人围在中间。
峡谷内阴风怒号,那数十头人面蜈蚣魔物嘶鸣着扑来,婴儿般的面孔扭曲狰狞,发出刺耳的啼哭,震得人神识刺痛。
它们身躯庞大,每一节甲壳都泛着幽冷的黑光,数十对长足刨动碎石,卷起阵阵腥风。
谢斩慈银眸雷元骤然暴涨,骨枪一抖,枪尖撕裂空气,发出龙吟般的嘶吼。他身形如鬼魅般迎上一头最为庞大的蜈蚣魔,枪出如龙,雷光炸裂,那魔物甲壳应声碎裂,焦黑的汁液四溅。
然而,那魔物竟未死去,断口处黑气翻涌,转瞬间便愈合如初,猩红的复眼死死盯着谢斩慈,攻势更猛。
身侧,楚寒铮,剑光如匹练,精准地刺入另一头魔物的头颅。剑气爆发,那魔物头颅炸开,可下一瞬,周围的黑雾便蜂拥而至,重新凝聚出一个新的头颅,甚至比之前更加狰狞。
池少游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狠厉,惊虹流霞剑霞光大盛,她身剑合一,化作一道赤色流星,在魔物群中穿梭。剑气纵横,所过之处,魔物肢节纷飞,可那些断肢落地即融,化作缕缕黑烟,再次汇入峡谷深处的黑雾之中。
杀不尽,根本杀不尽。
谢斩慈心念电转,明白过来,眼前这魔物,和十万大山中的百足妖蜈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那妖物虽然集天地阴暗污秽之气而生,却始终是妖兽之列。
眼前这些蜈蚣状的魔物,却是由纯粹的魔气凝成,本质反而和西漠中的沙傀类似,看似有肉身,实则凭依于这峡谷中的庞大魔气,再生源源不绝。
“这样下去,灵力耗尽,便是死路一条。”楚寒铮剑光略显黯淡,喘息声加重,他毕竟神魂受损,在这魔气侵蚀下,消耗远超平日。
谢斩慈不答,握枪的五指猛地收紧,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掌心朝下,丹田之内,三相灵力转换。
一团白色火焰自他掌心凭空燃起,随着他手掌猛地一压,那朵苍白的刑火骤然膨胀,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白色火雨,倾泻而下,直扑那数十头人面蜈蚣魔物。
不出他所料,火雨甫一触及魔物甲壳,便如沸汤泼雪,原本刀枪不入、甚至能迅速再生的蜈蚣魔物,一旦沾染上半点刑火,便再也无法以黑雾重塑。
刑火天咒本是来自天道法则的审判之意,不仅焚烧着魔物的躯壳,更是在抽离、吞噬它们赖以生存的核心魔气。
池少游见状,眼中赤金光芒一闪而逝,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在峡谷岩壁间游走,她不再以自身赤龙真火直接对抗魔物,而如同柴薪般带起刑火燃烧,将那刑火的声势鼓荡得愈发浩大。
楚寒铮亦是专挑那些被刑火灼烧、尚未完全崩解的魔物要害刺去,为谢斩慈、池少游分担压力,他的剑法本就以精准著称,此刻配合刑火的压制,将那魔物层层压制。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峡谷中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面蜈蚣魔物,便被刑火焚烧殆尽。白色的火焰渐渐熄灭,只留下满地焦黑的残骸,和空气中弥漫的刺鼻焦糊味。
三人沿着峡谷一路向下,越行越深。两侧岩壁上的黑色矿石泛着幽冷的光,偶尔有黑水从石缝中渗出,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现在眼前,其广阔程度远超想象,穹顶高耸入云,看不见顶端。而在这空洞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早已坍塌大半的石殿。
石殿通体由那种熟悉的黑色巨石砌成,与黄泉关的城墙如出一辙。只是此刻,它已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殿顶塌陷,石柱断裂,到处都是深深的裂痕。
而在石殿残骸之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各种魔物,它们如同守护巢穴的毒虫,将这座废墟团团包围。
楚寒铮突然抬手,示意二人停下。他剑尖微颤,指向石殿左侧的一处岩壁:“那里有东西。”
视线穿透层层黑雾,只见那处岩壁下方,赫然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枯骨,他们的铠甲虽已锈蚀,却仍能辨认出与黄泉关守军相似的制式。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具跪倒在地的枯骨,它的双手向前伸出,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拼命地向前攀爬。
“是燎国的士兵。”谢斩慈沉声道,“方才魏前辈说,三十年前密室被魔气吞没,她派来的哨骑斥候都杳无音讯,恐怕都是折损在此了。”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池少游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那石殿正门上的魔物群,道,“师弟,你方才消耗如何,不如再用你那白火攻过去?”
谢斩慈闻言,闭目感应,片刻后,却是眉头紧蹙。
按理说,方才施展刑火天咒,焚尽数十头人面蜈蚣,即便是他金丹修为,也该有灵力损耗。
可此刻,他却感觉丹田内灵力不仅未见枯竭,反而比战前更加浑厚,甚至隐隐有种膨胀欲裂之感。
那刑火,竟在吞噬魔气后,反哺给了他。
这种感觉,让他极其不适。
但眼前大殿之上,魔物数量何止千百,且个个凶戾异常,若是没有刑火这天道法则之力的克制,仅凭三人硬闯,无异于痴人说梦。
“白火似有异变,贸然滥用恐生变故,尽可能避战,另寻出路。”谢斩慈当机立断道,他是最为清楚那刑火天咒发作起来的威力的,即便自己已经掌握这股力量,仍然对此的任何异动都心存忌惮。
池少游蹙眉,正欲再言,腰间那柄惊虹流霞剑却毫无征兆地震颤起来,那剑柄上的霞光忽明忽暗,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她惊咦一声,伸手按住剑柄,却感觉一股巨力传来,竟牵引着她向一旁走去。
“这边。”池少游不再犹豫,顺着剑意所指,足尖一点,掠向石殿左侧的峭壁。
谢斩慈与楚寒铮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却毫不犹豫地跟上。
三人绕过那座看似巍峨的废墟石殿,行至峭壁之下。此处怪石嶙峋,黑雾浓稠得几乎化不开,若非惊虹流霞剑的指引,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剑鸣声愈发急促,池少游停在了一处看似普通的岩壁前。那岩壁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苔藓,隐隐透出一股腐朽之气。
她举起惊虹流霞剑,轻轻点在岩壁之上,霞光顺着她的指尖渗入石壁,那层伪装的石肤竟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一扇由厚重玄铁锻造的门户,门扉中央,有一手掌大小的凹槽,恰好与那玄铁令牌相契。
三人对视一眼,原来,那座残破的石殿,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真正的密室入口,竟在此处。
谢斩慈不再迟疑,取出魏戎给予的玄铁令牌,对准那门户上的凹槽,缓缓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