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湿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斩慈攥紧那枚冰凉的玉简,身形在十万大山边缘的林瘴中疾掠。
银白色的雷芒在他经络间不安地窜动,初成的雷霆道基尚显生涩,却赋予了他远超从前的速度与敏锐。
这里的空气粘稠如沼,混杂着腐叶的腥甜与某种更深沉的、如同活物吐息般的阴秽之气。古木参天,枝桠扭曲如鬼爪,遮蔽了本就稀薄的日光。
玉简中所指的九死还魂草,生于至阴至秽之地,却偏偏孕育一线先天生机。
这所在的位置语焉不详,十万大山何其广博,而青莲道尊限时三日,这本身便是一道催命符。
他刚避开一片无声陷人的泥淖,前方密林深处,忽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夹杂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谢斩慈本不欲理会,他如今心如铁石,除了那株草,世间万事皆可抛。但那兵器碰撞的锐响中,却夹杂了一声仓皇的喊叫。
身形微滞,雷光在足底一旋,他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上一株虬结的古树枝头,向下望去。
林间一小片空地,剑气纵横,将周围的瘴气都割裂开来。
一名黑衣少年手持重剑,身形踉跄,正与一头体型硕大、皮毛泛着幽绿毒芒的妖猿缠斗。
那少年眉眼冷峻,正是曾在兰台城有过一面之缘的齐子骞的徒弟。
谢斩慈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齐子骞的嘴脸令他不喜,但眼前少年的境遇,却让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他衣袍多处撕裂,肩头一道爪痕深可见骨,渗出的血色泛黑,显然是中了剧毒。
手中重剑招式虽仍沉猛,却失了章法,透着一股心烦意乱的狂躁,好几次竟是以伤换伤的拼命打法。
“滚开!”
少年低吼一声,重剑横扫,逼退妖猿,自己却也因用力过猛牵动伤口,又是一口黑血喷出,身形摇摇欲坠。
那头妖猿灵智不低,见状绿眼中凶光更盛,嘶叫一声,利爪裹挟腥风,再次扑上。
就在利爪即将撕裂少年胸膛的刹那,一道银蛇乍现!
没有预兆,快得只余残影,银光精准地贯穿了妖猿的头颅,瞬间摧毁了它的生机,那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随即轰然倒地,焦臭味弥漫开来。
少年握剑的手一紧,猛地转头看向雷光来处,眼神警惕而惊疑。
谢斩慈自树影中缓步走出,周身还缭绕着未散的细碎电弧。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妖兽尸体,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淡漠如冰:“无妄剑宗的人,也会孤身闯这种地方?”
少年看清来人,眼中讶色更浓。
他和谢斩慈,仅仅是在兰台城的灾祸后远远瞥见过一眼,彼时众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明霰、檀鸾和青莲道尊身上,无人在意伤痕累累的谢斩慈。
他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毒气,重剑杵地稳住身形,声音沙哑,一手行礼道:“在下无妄剑宗楚寒铮,不知道友是何人?”
楚寒铮?
谢斩慈原本冷肃的面容,因听见这个名字,松动了一瞬。
自穿书以来,他改变了太多的剧情,以至于现在听到原书中的名字,都会下意识觉得有几分茫然。
魔尊谢斩慈座下的右护法,楚寒铮。
他眼神扫过楚寒铮眉间的朱砂红痣,确实和书中右护法的外貌描写相符,只是眼下的楚寒铮年岁尚幼,眉宇间一团孩子气。
谢斩慈本就不欲与原作中的魔尊有太多勾连,加之楚寒铮眼下是齐子骞的弟子,他无意结交,转身转身欲走,只丢下一句:“萍水相逢,不必相报。”
“且慢!”楚寒铮急唤,忍着剧痛上前一步,重剑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道友身手不凡,孤身入此险地,必有所求。这十万大山深处危机四伏,多一人……”
“不需要。”谢斩慈打断他,头也不回,声音冷硬,“管好你自己。”
楚寒铮脸色一白,并非只因伤痛。谢斩慈那拒人千里的态度像一块冰,却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一股倔劲。
自来到兰台城后,他始终心乱如麻。
齐子骞往日待他严厉却不失关切,授业解惑,恩重如山。
可兰台城中,师尊对那柄仙剑异状似乎早就知晓,却刻意回避,种种蛛丝马迹,都像一根根毒刺扎在心里。
直到前日师尊对身受重伤的明霰和檀鸾落井下石,更是与他剑心一道相悖。
他信师尊为人,却又无法解释那日渐累积的违和感。
在这等复杂心绪作用之下,他未曾跟着齐子骞北上,回到无妄剑宗所在的朔云州雪风之巅,而是循着相反的方向南下,来到这西南十万大山中。
此刻面对谢斩慈的冷硬,他反倒觉得一种奇异的踏实,至少此人厌恶写在脸上,不屑虚与委蛇。
况且,他身为剑修,最为看重实力,谢斩慈方才出手雷霆万钧之势,也令他生出了认可之心。
见谢斩慈去意坚决,楚寒铮心念电转,忽然开口:“兰台城中,道友是与檀鸾道友同行。”
听到檀鸾的名字,谢斩慈足步骤停,周身细碎电弧噼啪一响,骤然转盛。
楚寒铮不顾肩头黑血汩汩,强撑着又道:“如今道友孤身至此,行色匆匆,眉间凝煞,可是为救檀道友,需寻某味紧要灵药?”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关窍。谢斩慈霍然回身,眼中银芒如冷电,直刺楚寒铮:“你知道些什么?”
那目光太利,楚寒铮只觉面皮微刺,却反而证实了猜测。
他吸了口气,忍痛站直:“我不知具体何药,但此地阴秽瘴毒横行,绝非雷霆可尽破。”
他抬手抹去唇边黑血,指尖凝起一缕锐利无匹的淡金锋芒,正是无妄剑宗嫡传的庚金剑意。
“庚金主杀,亦主肃降、辨别。我对山中金铁煞气走向、灵机流转最为敏感,可助道友规避死地,更快锁定灵物所在之气脉节点。”
“带我同行,我为你指路,不拖后腿,所得之物分毫不取。”楚寒铮目光灼灼,忍着经脉中毒气翻搅的剧痛,声音斩钉截铁。
“若遇险,道友可自行离去,楚某绝无怨言。”
谢斩慈眯起眼,审视着这少年剑修。
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虽有痛楚,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诚,与兰台城中齐子骞那虚伪嘴脸判若两人。
他心念电转。青莲道尊限时三日,十万大山茫茫无际,若凭他一人盲目搜寻,无异大海捞针。
楚寒铮在原文中描写不多,但对魔尊谢斩慈忠心耿耿,似乎是个一心为剑,只拜服于强大实力的剑痴,为人纯粹。
“好。”
谢斩慈吐出一个字,算是应允。他屈指一弹,一缕纤细却霸道的银白雷芒破空而至,没入楚寒铮肩头伤口。
黑血瞬间蒸腾,腐肉焦枯,剧痛让楚寒铮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但那深入骨髓的阴毒妖气却被雷霆之力强行驱散,经脉顿觉一清。
“跟上。”谢斩慈看也不看结果,转身便走,声音冷硬,“若慢了,我不会等你。”
楚寒铮咬牙忍痛,调动庚金剑意强行封住肩伤,抓起重剑大步跟上。
雷法虽霸道,却见效极快,他步伐虽有些虚浮,却已无大碍。
“道友欲寻何物?”楚寒铮并行一侧,开门见山。
“九死还魂草。”谢斩慈言简意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昏暗的丛林深处,“生于至阴至秽之地,蕴一线生机。”
“九死还魂草……”楚寒铮闻言,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眼中精光一闪,“此物我也只在宗门古籍中见过记载。若说这附近最可能的所在……”
他停下脚步,闭上双目,指尖那缕淡金剑意延伸而出,探入大地。周遭金石之气、煞脉流向,皆在他识海中勾勒成形。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指向西南方道:“据此三十里,有一处阴煞凝聚,万毒滋生,似有阴河环绕,确是至阴至秽之所,或有此草踪迹。”
“但,”楚寒铮面色凝重,“那阴眼之中蛰伏着一股暴虐气息,绝非先前妖猿可比。其势恐在三阶巅峰,甚至触及四阶门槛。”
三阶妖兽相当于人族金丹中后期修士,若是巅峰乃至半步四阶,便是元婴也要谨慎对待。在这等环境下,其威胁更是倍增。
“带路。”谢斩慈没有丝毫犹豫,冷冷道。
楚寒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热。
他自幼习剑,讲究的便是一往无前,谢斩慈这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正合了他的剑心。
他不再多言,重剑横提,身形一展,循着庚金剑意感知到的煞气脉络,在前引路。
谢斩慈紧随其后,周身细碎的银白雷弧跳跃不定,将试图侵体的阴秽瘴气纷纷击溃焚灭。
他目光扫过楚寒铮的背影,这少年剑修的韧性超出预期,雷霆驱毒的痛楚非比寻常,他却能迅速调整气息,将剑意运用得如此精妙。
难怪在原书中能成为魔尊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