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青色的羽毛,被谢辞贴身收藏,用一块洗净的粗麻布仔细包好,藏于胸口衣襟之中,紧紧贴着心脏。
起初,他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取出,借着篝火的微光端详片刻。那羽毛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青光,触手温凉,仿佛还残留着那只青鸟身上的气息。
他不确定自己为何要留下这根羽毛,或许只是为了记住那个绝境逢生的瞬间,记住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眸。
然而,燎原军的发展不容他有太多时间去回味。
燎原军在朔云州一战中折损了近百名精锐,裴元重伤卧床半月方才转醒。这对于一支正在快速扩张的军队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但谢辞没有让悲伤和愤怒占据太久。
他将阵亡将士的名单一一誊录在册,命人在营地后方立了一座石碑,刻上所有牺牲者的姓名。
碑成那日,他独自在碑前站了整整一夜,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只知道次日天明时分,当他转身走回帅帐时,那双黑沉的眸子里已经没有半分迷茫。
燎原军的规模仍在扩大,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这一日,谢辞正在帐中与陆玄机商议下一步的进军路线,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出帐外,只见营地东南方向的天空中,隐约有一道青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将军?”陆玄机跟了出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怎么了?”
谢辞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没有多说,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衣襟里那根被粗麻布包裹的青色羽毛,那羽毛虽然脱离了青鸟的身体,却仍然温凉如玉,生机犹存。
自朔云州归来后,他时常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只青鸟,他不知道那只青鸟究竟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祂为何会出现在那个裂谷中。他只是隐隐有种感觉,他们还会再见。
而这个预感,在三个月后得到了印证。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燎原军正在围剿一处盘踞在废弃矿洞中的妖兽巢穴。那妖兽是一头被魔气侵染的地龙,体长十余丈,浑身覆盖着坚硬的土黄色鳞甲,钻地遁行,极难捕捉。燎原军已经追杀了它整整三天,终于在落日时分将它堵在了矿洞深处。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地龙在绝境中疯狂挣扎,巨大的尾巴横扫而过,将矿洞的石壁拍得碎石纷飞。三名士兵躲闪不及,被碎石击中倒地,另有两人被地龙喷出的毒雾笼罩,皮肤迅速溃烂,发出痛苦的惨叫。
谢辞手持长枪,正要从侧面突袭地龙的七寸要害,却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洞外涌来。
紧接着,一道青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矿洞。
那只青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矿洞入口处,双翼微展,周身的青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将洞内的魔气和毒雾一扫而空。那些正在溃烂的士兵伤口上的黑气迅速消退,溃烂的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地龙感受到那股纯净而强大的气息,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本能地想要钻地逃走。但青鸟只是轻轻一振翅,一道青光如利刃般斩落,精准地切开了地龙的颅骨。那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矿洞内一片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只青鸟身上,士兵们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忘了呼吸。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未见过这只青鸟,只是隐约听说过朔云州一战中,有一只神鸟救了他们的统帅。
谢辞收起长枪,向青鸟走去。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他在青鸟面前站定,抱拳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复杂情绪:“又见面了。”
青鸟微微偏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他,似乎在打量他身上的伤势。沉默了片刻,祂淡淡道:“你又受伤了。”
青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抖了抖羽毛,几点青色的光点飘落下来,落在谢辞的伤口上。那些光点触肤即溶,伤口处的疼痛顿时减轻了大半,连深可见骨的几处裂口也开始缓缓愈合。
周围的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喃喃道:“神鸟……真的是神鸟……”
青鸟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不悦,轻轻哼了一声,但没有否认。祂看了谢辞一眼,忽然振翅而起,化作一道青光飞出矿洞,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从那天起,青鸟出现的频率渐渐高了。
起初,只是在燎原军与魔物交战时,偶尔能看到一道青光在远处掠过。有时是在战况胶着之际,一道青光从天而降,将最强的几只魔物瞬间斩杀;有时是在战后,青鸟悄然出现,降下几点青光,为重伤的士兵止血疗伤。
虽然没有人知道祂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人知道祂为何屡次出手相助,但燎原军上下都对这位神秘的青鸟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谢辞也曾试图与青鸟交流,询问祂的来历和目的。但青鸟总是避而不答,要么转身飞走,要么只是淡淡地说一句“路过罢了”。
直到那一日。
那是隆冬时节,燎原军在一处山谷中遭遇了一支由高阶魔将率领的魔兵队伍。这支魔兵不同于以往那些乌合之众,它们训练有素,进退有序,显然是出自某位强大魔主的麾下。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苦战。
燎原军的士兵虽然悍不畏死,但面对数量相当、实力却远超自己的魔兵,伤亡数字急剧上升。谢辞亲自冲锋在前,长枪接连刺穿了三只魔兵的胸膛,但更多的魔兵从四面涌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就在谢辞准备拼死一搏时,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这一次,青鸟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出手相助后便匆匆离去。祂落在了战场中央,双翼展开,周身的青光如一轮青色的太阳般绽放开来。
那些青光化作绵绵细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整个战场上。
雨水落在燎原军士兵的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连断裂的骨骼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开始重新接续。而那些魔兵在被雨水沾到的瞬间,则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如被烈火灼烧般冒出黑烟,纷纷溃散。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那青色的雨丝如甘霖般滋润着每一寸被魔气污染的土地,枯萎的草木重新抽出嫩芽,干涸的溪流重新涌动,连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都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谢辞站在雨中,任由那青色的雨水淋湿自己的全身。他抬起头,望向那只在战场上空盘旋的青鸟,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青鸟缓缓降落在他的面前。
这一次,祂没有立刻离开。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眸注视着谢辞,良久,祂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越润耳,却比从前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温度:“凡人,你不要再受伤了,我不喜欢看你受伤。”
周围的士兵们还在欢呼胜利,沉浸在青鸟降下的甘霖带来的喜悦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统帅与那只神鸟之间短暂的沉默。
谢辞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能在三军阵前慷慨激昂,能与陆玄机侃侃而谈军事,可此刻面对这只青鸟,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好。”
青鸟似乎满意了这个回答,微微昂起修长的脖颈,问道:“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谢辞愣了一下,没想到青鸟会主动询问他的行程。他如实答道:“西南方的南梧州有魔物作乱,当地百姓派人求援,我打算休整三日后便率军前往。”
青鸟沉默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随即道:“南梧州多瘴气,山林茂密,魔物善于隐匿,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过去,只怕还未找到魔物的巢穴,就先被瘴气放倒了。”
谢辞心中一凛,他知道青鸟说得有理。苍梧州的地形他只在舆图上粗略看过,确实如青鸟所言,山林密布,瘴气弥漫,对于燎原军这支主要由北方人组成的军队而言,确实是个严峻的考验。
“请上神指点。”他诚恳道。
青鸟看了他一眼,忽然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留下一句话:“凡人能有什么办法,我正好无事,三日后你在这里等我,我随你去一趟南梧州罢。”
说完,不等谢辞回应,祂便化作一道青光,朝着西南方向飞去,转眼便消失在云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