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斩慈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檀鸾。
他垂眸整理着自己的衣襟,玄黑的腰带重新系紧,月白的中衣也被妥帖地拢好,每一道褶皱都被抚平,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亲昵与袒露,不过是醉花阴酿出的一场幻梦。
他抬步,绕过地上那片碎瓷,走向门口。
脚步沉稳,没有丝毫踉跄,那醉花阴的酒力已被他尽数压下,只余下清醒彻骨的冷与苦,行至门边,他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道:“你若不需要我,那我便走了。”
檀鸾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玄黑的背影,没有说话。
谢斩慈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预料到了此刻,他推开门,夜风裹着竹叶的清香灌入室内,玄黑的衣袍融入了黑夜,月华洒落,为他勾勒出一道清冷而孤峭的轮廓。
他未曾动用身法,而是一步步向那合拢的竹扉走去,踏入院中时,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掠过那片攀援在竹墙上的月见藤。
那些白日里还紧闭着的、含苞待放的细小白蕾,此刻竟全然盛开了。一朵朵细小的白色华光缀满了墨绿的藤蔓,密密匝匝,如碎星坠落人间,在月色下泛着柔和而清冷的银辉。
花瓣薄如蝉翼,边缘透着淡淡的青,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毫无预兆地,将自己所有的美丽与芬芳,一并倾泻而出。
花香极淡,若有若无,混在夜风里,却偏偏能穿透醉花阴残留的酒气,直抵肺腑。那是一种冷冽的、干净的、带着一点青涩草木气息的香,像极了某个人的气息。
谢斩慈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站在那一片无声绽放的花瀑前,月光落在他肩上,花瓣零落,他知道这片落星一般的华光将转瞬即逝,但他仍未为此过多停留。
檀鸾立于窗前,目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他并未上前去追,也并未挽留,仅仅是垂眸,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谢斩慈皮肤的触感,温热的、鲜活的、带着旧伤痕粗糙纹理的触感。
他缓缓收拢五指,握住的却只有虚空。
窗外那片在月色下灿然绽放的花瀑,白色的花朵层层叠叠,仿佛要将积蓄了一生的气力都在这一夜间耗尽。
他想起,在九州的灵气不曾被修士尽数攫取前,月见藤亦并非仅在月华最盛之时绽放,彼时青藤爬满人皇宫殿的朱墙,如云似雪,香气氤氲数十里。
人皇会在花下设宴,与众臣共饮,那时的笑声朗朗,那时的誓言铮铮,那时的他坐在人皇身侧,看着那张英武的面容在花影中舒展,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
永远。
檀鸾闭上双眼,他不愿再看这些细碎的白花纷纷凋零,落入泥土,化作尘泥,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已走到这一步,便无法再回头了。
翌日清晨,西漠的天光一如既往地昏沉,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将黑石城笼在一片黯淡之中。
池少游沿着熟悉的街巷走向那座青竹小院,昨夜她见谢斩慈进了院中,便极为识趣地远遁,未曾窥探分毫。如今待到确信那小院中尊主的气息已然离去,才重新回到她的岗位上。
但她行至巷口,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仅谢斩慈的气息离开了那座院落,院落中的另一重气息似也消失。她运转身法,三两下便至院前,抬眼望去,竹扉上攀援的青藤已然尽数蜷缩、干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池少游暗叫不好,不再犹豫,一掌推开院门。
果不其然,院内那些前几日还郁郁葱葱、灵气氤氲的灵花异草,此刻尽数枯死。青竹萎靡,叶片卷曲发黄;引自活水的小池中,水面漂浮着大片枯败的落叶,水色浑浊,再无半分清澈。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层薄灰,仿佛这方院落,已被人遗弃了许久。
而屋门,敞开着。
池少游快步走入屋内。陈设依旧,木案上搁着一只空了的青玉小壶,醉花阴的馥郁香气仍浮动着,勾得本就好酒的池少游不免侧目,地上一片碎瓷,无人打扫,桌上仅余一只瓷杯,杯中残酒已干,只余一圈淡琥珀色的痕迹。
池少游心中一惊,她转身,身影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掠向城中心的议事厅。
议事厅中,谢斩慈正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西漠的地形图,指尖点在某处,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见池少游微乱的发丝和凝重的神情,墨色的眼眸中并无意外之色。
“尊主。”池少游拱手,声音有些发干,“城南那座别院,已经空了。”
谢斩慈的指尖在地图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池少游摇头,“属下今晨前去查看时,院中已空无一人。院内的花木尽数枯死了,没有留下任何气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说着,目光紧紧盯着谢斩慈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到一丝波澜。
然而,什么都没有。
谢斩慈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合上了面前的地图。他的动作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池少游方才禀报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了。”他说。
池少游一怔,忍不住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道:“尊主,是属下无能,属下这就去寻先生回来。”
“不必。”谢斩慈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由他去吧。本来就是留不住的。”
池少游还欲再言,却见谢斩慈已转了话题,重新展开地图,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城防。你且去通知魏戎和楚寒铮,午后到议事厅来,商量布防的事情。西漠虽荒僻,但若九州当真有人不甘寂寞,我们也不能全无防备。”
池少游张了张嘴,终究将满腹疑问咽了回去。她拱手应道:“是。”
她转身欲退出议事厅,却听身后谢斩慈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却比方才松弛了些许,也换了称谓,轻声道:“师姐。”
池少游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谢斩慈仍低着头看着地图,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我听说,最近你和楚护法走得挺近的。”
池少游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她转过身,双臂抱胸,挑眉道:“你在想什么呢?大局未定,我哪有心思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我和楚寒铮是同僚,偶尔说几句话罢了,没有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淡了几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了一下:“而且我总觉得,我心里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曾经存在过,如今却消失了。留下一个空洞,状似一切如常,却怎么也填不平。”
谢斩慈抬起头,墨色的眼眸望向她,目光深邃而复杂。他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你想要我把这些空洞还给你吗?”
池少游微微一怔,蓦然开口:“你知道我忘的是什么?”
谢斩慈点了点头。他望着池少游,那双墨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又被他死死压在平静的表面之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将归墟之中的事择其要略述了一遍。
欲至黄泉,必渡归墟,欲渡归墟,必行割舍。
他没有提陆观爻的名字,只说是一位故人,一位为了破局而甘愿将自己所有记忆与情感尽数留在归墟中的故人。
池少游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待谢斩慈说完,她垂眸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那双赤金龙瞳中竟是一片澄澈。
“不必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若他主动将这些事情牺牲在归墟中,让我忘记,就说明,在那个时候,他认定这是对我最好的选择。他认为我记得那些事、那些人,只会让我痛苦,所以他替我做了这个决定。”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辜负他的心意呢?他费尽心机要我忘记,我若非要记起,岂不是让他白白牺牲了?至于我心中伤痛,便留待时间填补。”
谢斩慈默然。
他看着池少游那双澄澈的眼眸,看着她脸上那份通透的了然,骤然想起檀鸾来,神明剖出了一颗心,却未能换回祂想要的永远,反而留下了永恒的空洞。
于是祂等了万年,等了漫长的、孤独的、足以磨灭一切的时光,却终究没有补上那道伤痕,反而等来的却是另一场无疾而终的靠近。
“师姐说得对。”他说,声音平淡,“过去的,便让它过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