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绣灵春

半夜时分,凌剑殿内外烛火通明,偏只有一处小屋忽明忽暗,瘆人得紧。

瓦片屋顶传来细微的响声,随即,一身通体墨黑色的人影潜进屋内,木门不堪重负,发出低沉的响声。

床上的人似乎毫不察觉,依旧紧闭双眼深陷梦中,他手里握着一把弯刃,冒着丝丝黑气,死气沉沉,不知是灵剑还是…黑刃。

越走越近,在他即将到床前时,床上的人倏然睁开眼睛,那双赤色金瞳似乎一瞬间闪红了。

“尊主。”

……

许知檀经此一战彻底昏迷过去,再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凌剑殿,他扶着脑袋想起身,只觉头痛欲绝,躯体布满伤痕,轻轻拉扯一下都痛得他差点惊叫出声。

柳淼淼端着药碗进来,看他醒来忙迎上去,“檀檀你别乱动,小心伤口。”

“柳师姐…我…”

柳淼淼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放下药碗坐在他床边,佯装生气:“你怎么回事,怎么在山脚下昏倒了?”

昨夜种种忽然重映在脑海,他沉下心,抿唇不做声。

“你呀你呀…”柳淼淼点他脑袋,“定又是闯了祸,还落了一身伤,幸好师尊跟你李师兄出门了,不然肯定收拾你。”

许知檀嘟囔一句:“…我没闯祸…”

柳淼淼端过药碗,贴心地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他跟前:“你知不知道看一夜未归把我吓坏了?找了一晚上才找到你。”

“对不起师姐…”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抓着柳淼淼的手:“对了师姐,阿祈…阿祈他跑丢了,我们得快点去找他!”

柳淼淼手里的药碗都快被他晃得撒出来,她扶住许知檀的肩膀,放下碗:“什么跑丢了?阿祈不就在他房里吗?”

清晨的凌剑殿格外僻静,似乎是因为刚参加完万盟会,大伙颓靡的精神气还没恢复,挥剑也挥不出力气,几位长辈正吹胡子瞪眼地训斥他们。

许知檀充耳不闻,一路狂跑过去,就连几个长辈叫他他也不应,急得是满头大汗。

跑到阿祈屋门口,许知檀一把推开房门,阿祈正在擦剑,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丝毫看不出昨夜的失控模样。

许知檀门口微微喘息,扶着门框往里走去。

“阿七!你怎么样了?”

他匆匆扫过阿祈身上,走近抬起的胳膊左看看右看看,微微松口气。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这期间阿祈没推开他也没出声,后知后觉地抬头,才发现阿祈正盯着他看。

那目光,很淡,很静。

许知檀一怔,下意识松开手。

“你叫,许知檀?”

“阿七…你怎么了?摔坏脑袋了?”

许知檀没想到有内伤,踮着脚就要检查他脑袋,阿祈轻轻一撇,躲开了。

“…有事?”

许知檀大惊:“摔坏脑袋了能没事吗!”

“……我说你来,有事?”

“有事啊,我来看看你受伤没。”

阿祈退后半步:“没受伤,你可以走了。”

许知檀摇头:“不走,万一有后遗症怎么办?我得守着你。”

阿祈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皮微抬,颇有些审视的意味。

“那你守。”

说罢,面无表情地略过许知檀朝门外走去。

许知檀踉跄着上前,拉住阿祈,“阿七.…你…”

阿祈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许知檀的手。

沉默片刻,淡声:“你平常就是想拉就拉?”

许知檀摸摸后脑勺,思考了一会:“…也不是,有时候拉你,要挨骂。”

说完,又突然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阿七你真的把脑袋摔坏了!”

像是真的印证这句话般,此后数月,阿祈活像换了个人;他不再每日在树林里勤勤恳恳地练剑,而是行踪不定,彻夜未归,就连通晓凌剑殿各个位置的许知檀也找不到他。

以往的他,虽不苟言笑但还算友善,敬重师长,勤奋练习;问他问题他也会回答,现在他周身萦绕一股强烈的排斥感,只同他讲三句话他便会旁若无人地离开,或是冷冷地看着你。

他甚至开始频繁出入灵池,行踪诡谲,好在此事无人知晓,只是被日日找他的许知檀撞见过一回,许知檀阻拦他,觉得危险不想他进去,他充耳不闻,甚至差点出手中伤许知檀。

许知檀只觉得阿祈被夺舍了,还暗中观察了好久,可惜一无所获。

一天夜里,他跑到阿祈床头盯着他睡觉,阿祈冷冷睁眼,问他在干什么,他一脸认真:“我怀疑有东西把那个善良阿七吃了,剩了个恶魔阿七。”

“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许知檀摸了摸后脑勺,遗憾道:“暂时还没有…”

“不过…”

不过就是,他话还没说完,又被阿祈一掌拍飞门外,不见踪影。

小傻子对于阿祈的疏远痛心疾首,纸蛙不玩了,蝈蝈不斗了,就连葱油饼也捍卫不了分毫,每天就跟阿祈斗智斗勇。

他堵在阿祈翻出的墙头,不让他出去,阿祈挑眉,倚着树抱臂看他。

“小东西,你很闲?”

许知檀不可置信:“什么小东西,阿七你跟谁学的!你是不是在外面交坏朋友了,当心交友不慎呐!”

当然最后许知檀也没拦住阿祈,又被他一巴掌拍昏,不省人事了,等再次醒来是被打水的弟子叫醒的,说半夜三更看见个人躺在这,魂都吓没了。

许知檀大声抱怨:“阿七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你自封的?”

“你以前天天教我练剑,摔坏脑袋后也不教了!”

“你太蠢,教不会。”

“你还不同我说话了,天天都不见人影。”

阿祈在他面前站定,垂眼看他:“我从来不和别人说话。”

他冷声:“我对你已经格外宽容,所以——”

阿祈凑近一点,许知檀噤声了。

“别挑战我的耐心。”

庄南笑得前仰后合,说他像讨要关系的小郎君,就像那种:“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和从前待我不一样,你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活成了个怨夫。

气得许知檀对他是又啃又咬,耳朵都快给他咬下来。

庄南大骂:“你是狗啊!”

“那阿祈有什么好的?这样欺负你,你还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粘在他身上。”

许知呲牙咧嘴,大声反驳:“你…不许这么说阿七!”

庄南捂着耳朵:“你真是个油盐不进的傻子!”

说罢,气愤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拂袖而去。

在第二个月时,殿内传了消息,说符幽殿的钱飞流那厮不知为何受了罚,自此一蹶不振,修为一落千丈。

有人说是符幽殿的仙师发现他在暗中修炼邪术,已经快走火入魔了,又有人说他嫉妒成疾,妄图伤害同门弟子,被抓了个现行,总之众说纷纭,具体怎样也不得而知。

许知檀听了作罢,也不再下文。

有一次阿祈院里传来异动,许知檀跑去时正见一个非常可疑的玄衣男子翻墙而出,他二话不说抬腿就追,却是被阿祈上前一步,挡了下来。

许知檀看着他逃走,急得不行:“阿七你做什么啊!”

阿祈面无表情,垂眼睨他:“你做什么?”

“我去抓人啊!刚刚那人行为鬼祟,还是从你院里跑出来的,我……”

“你什么?”

阿祈冷冷打断他,上前一步,喊他:“许知檀。”

许知檀被他的步子逼得退无可退,背后撞上树,堪堪停下。

阿祈就这么看着他,咂摸不出什么表情,眼眸深邃。

“你以为我不会动你?”

许知檀愣愣地看着他,目光交汇:“阿七…”

他看着他,他却收回目光。

“这是最后一次。”

声音很冷,很淡,“出去。”

就这么一声——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他们开始冷战,只不过是许知檀单方面的。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许知檀也果真没再去找阿祈,他又恢复了以前吃喝玩乐的日常。

无事捉虫打鼾,有事偷懒躲人,无所事事,悠哉悠哉。

有人打趣,阿祈后面的跟屁虫不见了,许知檀听不得,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上去就“抓花”那人的脸。

作为霜溟的持有者,他是一点自觉性都没有,整天跑到树上睡大觉,柳师姐和李宿州在下面叫他,他正躺在树枝上蜷成一团,听见动静才睡眼惺忪地下来。

人还没说两句,他就大踏步往训练场走了,李宿州直摇头:“这是睡蒙了,还没缓过劲儿。”

柳师姐却叹口气,小声道:“小知哭了,伤心着呢。”

李宿州愣住了,抬眼朝训练场的方向看去,许知檀正提剑乱挥,毫无章法。

他这才发现,小师弟长大了。

晚上时,许知檀蹲在潭边玩儿纸蛙,手指在后面轻轻一按,能跳好远,他手臂搭在膝盖上,头搁在手臂上,月光把他小小一团包裹着,影子拉了很长,白莹莹的。

旁边忽然搁下盘子,盘子里摞着一叠糕点。

他耷拉着脑袋,眼睛瞄了一眼,头却没动,手指轻轻按下去,纸蛙轻盈一跃,跳进了潭子里。

柳淼淼在他旁边蹲下,学着他的样子也把头搁在手臂上。

许知檀看着跳进水里头也不回的纸蛙,干瘪瘪地问:“干嘛。”

柳淼淼轻笑:“请你吃好吃的。”

许知檀把头枕在膝盖上,“不想吃。”

“桂花糕也不想吃?”

“…不吃,反正也尝不出来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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