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得抽出一条腿,毫不客气地踹在莱祁身上,莱祁还在周公解梦,猝不及防被踢下了床,眼冒金星。
“……我靠!”
他骂了一句,立马翻身跳了起来,怕又是被谁坑了,手握成拳警惕地看着前面。
预想中有人袭击的危险场面倒没出现,只有个面前坐着揉肩捏腿、面色阴沉的许二公子。
莱祁看清来人,肩膀一松,没好气道:“大清早的,你练功啊!”
许梣冷冷瞥他一眼,语气不善:“谁让你进来的?”
昨晚莱祁滔滔不绝,把许梣烦的不行,一气之下便把人赶了出去,任凭他在门后如何闹腾。
谁知莱祁竟化作一条小蛇,神不知鬼不觉地钻了进来,爬到许梣被窝呼呼大睡,许是半夜睡得不舒服了,索性化作人身霸占了别人的床。
莱祁理不直气也壮,两张嘴皮一碰,还责怪起了许梣,“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忍心将一条畏寒的蛇扔出去,还有没有人情味了?”
许梣不冷不淡地扫他一眼,提醒道:“现在是夏天。”
莱祁顿了一下,丝毫没有羞耻心,大咧咧道:“那又如何?你已经是我的主人了,居然忍心欺负一条手无寸铁的小蛇!你算是虐待灵宠,要受谴责的!”
许梣终于冷笑出声:“你现在肯承认自己是条蛇了?”
莱祁凝噎:“我……!”
他话没说完,门“砰”得一声从外面被推开,庄小急急忙忙闯了进来,扶着门框还没缓过神,却和张牙舞爪的莱祁撞了个正着。
一人一妖面面相觑。
“啊——!”
庄小很给面子地惊叫出声,腿一软差点倒了下去。
许梣扶额,捏了捏眉心,又露出了那副感到麻烦的神色。
“你……你谁啊!怎么在我公子的房内!”
“你谁啊?你怎么跑到我主人房里来了?”
“主……主人……?”
庄小艰难地咽下这两个字,他求助一般看向榻上的许梣:“…公子…”
许梣面无表情,静静道:“我不认识他。”
“唉你…!”
莱祁立马回头,呲牙咧嘴,“过河拆桥是吧?”
庄小回过神了,听见自家公子都不认识,心里将这个没礼貌的人归为了不速之客,立马赶人:“你什么你!公子都说了不认识你,还不快出去!否则我要喊人了!”
莱祁“嘿”了一声,上下打量他,撸起袖子:“倒反天罡,区区凡人还敢跟本大爷叫板?几条命啊这么狂?”
庄小不知道他在疯言疯语什么,觉得他不但没礼貌脑子也不太正常,于是气冲冲地上前一把拽住他:“你还不快给我走开,吵到我家公子了!”
莱祁纹丝不动,低着头审视他:“一口一个你家公子,叫得挺欢啊?”
他冲许梣吹了口哨:“新收的灵宠?”
许梣忍住骂人的冲动,不想搭理他。
“你在说什么疯话!”
庄小拽着他的手更用力了,又推又拉,莱祁没反抗任由他动作,扬眉俯下身趴在他脸旁嗅了嗅,脖颈传来一丝凉意,只觉浑身麻了一瞬,庄小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脖子,连连后退。
“你……你做什么!”
莱祁懒洋洋地直起腰,颇为嫌弃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许梣,“不怎么样啊?连最差的杂灵根都比不上,你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许梣懒得搭理他,索性直接略过,朝他身后的庄小道:“怎么了,一大早急急忙忙的,门都不敲了。”
庄小似乎这才想起来正事,连忙躬了躬身:“对不起公子,是我失了礼数,请公子责罚。”
许梣摆摆手,示意道:“继续说。”
庄小点了点头,抬起脑袋:“是老爷,我今早去小厨房时被管事的拦了下来,说是老爷让您今中午去正厅用膳。”
许梣微微蹙眉。
“他有说什么事吗?”
庄小摇摇头:“…不曾。就是嘱咐我要将话带到。”
他有些着急,语速快了些:“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除了上回有求于人,老爷从来都不肯和公子一起用膳,怎么看都像是……像是鸿门宴啊。要不公子咱不去了吧,就说是身体不适。”
“去,怎么不去?”
许梣起了身,将看了眼窗外的雾蒙蒙的天,面上闪过一丝笑意。
来者不善啊。
好半天才悠悠道:“他敢邀我便敢去,怕什么?”
庄小自知公子的决定自己左右不了,也拗不过,便不再说话。
莱祁左看看右看看,抱臂靠着他:“怎么回事?他怎么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莱祁一出声,庄小又想起来了,看他就像是看敌人一般。气的跺脚:“你怎么还杵在这,还不快走!”
正厅内。
几个下人陆陆续续上着菜,头埋的很低,许裴松坐在主位上小口抿茶,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许梣像是并未察觉主厅的诡异氛围,慢悠悠晃进去,又一屁股坐在席位上,连行礼都免了。
许裴松抬眼扫了扫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许梣假装没听见,也不屑与他虚与委蛇,撑着脑袋望向他:“不知父亲找我来所谓何事?”
许裴松扬着下巴:“怎么?父亲和孩子用膳还得需要个理由吗?”
许梣扬眉,终于抬起头看他,失笑:“父亲这是哪里话?只是每次找我来正厅用膳总没什么好事,还以为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许裴松一怔,随即将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语气不善:“家里出事你却跟没事人一般,置身事外不管不顾,现在还出言冷嘲热讽,看起了热闹。怎么?你不是许家人了吗?”
许梣无视他的夹枪带棒,慢悠悠抿了口茶,掀起眼皮瞧他一眼,才道:“遇上赏赐没我的份,出了事倒想起来我是许家人了。”
“算算日子,母亲大人应该已经到渝州了吧,真是恭喜父亲又逃过一劫。”
“哦不对……”许梣勾唇一笑:“现在不应该叫母亲大人了,应该叫林夫人了。”
句句诛心,字字往许裴松心口上戳,许梣却撑着脑袋乐得看他反应。
可惜预料中应该暴跳如雷的尚书左丞并未太过激动,只是眉头压了压,硬是没说话。
许梣有些意外,他这位父亲脾性一向臭得吓人,如今却格外平静,一言不发,若不是经此大难磨了性子?
他有些失望,还想着讽刺两句激怒许裴松,尽早离席,现如今看来还要掰扯好一阵了。
莱祁从领口里探出头,蛇信舔了舔他的脖颈,小声嘶嘶。
“喂,还要多久?”
“许梣举起茶杯,遮住嘴,低声回:“你急什么?”
莱祁用牙齿磨他:“你知不知道暴獾会三昧真火?再不快点蚩魂君就剩一把人骨了!”
许梣一顿,也急起来,不耐道:“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他吐出一口郁气,再抬起头时表情算不上太好了,俨然有些耐不住性子,淡淡道:“宫中琐事极多,父亲大人若是再不说所谓何事,就赎儿子暂不奉陪了。”
许裴松瞪着眼:“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书院就是这么教你跟父亲说话的!”
许梣见他还在扯皮,脸色冷了一下来,起身就要走人。依着以往种种,他已经做好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咒骂,旁若无人。只是出乎预料,那预想中的怨气并未发泄出来,身后反而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许梣没忍住回了头,就见许裴松佝偻着背靠在柱子上,脸上一片落寞的神色,手捂着心口的位置。
“罢了罢了,儿大不中留,现在是管不了了,管不了了……!”
许梣下意识皱眉,不知道他又在唱哪出。
“如今父亲已不复从前,头发日益花白,在家中便也没什么威严了。”
他话说的很慢,说一句叹一口气,脸上沟沟壑壑的皱纹将他那张张牙舞爪的脸显得几分憔悴,正如一个落寞的老人一般。
许梣有点想笑,年轻时抛妻弃子,朝三暮四,老了反而卖起了可怜,给谁看呢?自己可不吃他这招,只能是给他的好儿子许瑞昭看了吧。
许瑞昭……许梣细细碾过这三个字,猛然回神。
对了,许瑞昭去哪里了?
“父亲知道年轻时做了许多错事,对不起你的母亲和你,从小便将你扔在乡下庄子不管不顾,甚至动辄打骂,都是父亲的错……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看在许家供你吃供你住的份上,跟父亲安安静静、平平和和吃顿饭可好?”
像是生怕许梣不答应,他立马补充:“吃完这顿,父亲保证不再插手你的事,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再也不给你使绊子了。”
许裴松说话时低着脑袋,没抬起头,时不时用宽袖擦拭脸边。他说的又慢,许梣竟然没插嘴,硬是耐心听他讲完,话落下好半天也没个回音。
许裴松的泪都快落干了,终于按捺不住地抬起了头。
“梣儿你……”
尾音戛然而止。
许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不复刚刚不耐生厌的神色,眉毛高高扬起,表情懒散,嘴角咧开。
许裴松脸上悲哀的神色出现一丝怔愣。
“说完了吗?”
许梣静静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