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风云莫测,诡谲不定,电闪雷鸣。
风神背手立于云天门之上,身后是层层叠叠的神殿山峦,在庞然大物下,他如一颗细小的尘埃,可他神色漠然,气定神闲,又如同一枚屹立不倒的定海神针。
云清怀看着他,他就在那,可又始终看不清他。
“这么多年,你可曾有过一丝愧疚之心。”
风神淡然:“我为何要有愧疚之心。”
云清怀笑出了声:“你欺我,满我,利用我,为何不该有?”
风神不解:“千年前,你只是个无名小卒,是我给了你无上地位、荣耀,你受万人敬仰,受凡间香火祭拜,你还有什么不满?”
云清怀:“在你眼里,这些比情高,比命重,对吗?”
“情?”风神更加不解:“你我是神,又何来情?”
云清怀静静看着他:“那只是你,你没有情,漠然无比,冷血残忍,无法共情天下百姓,所以视性命如蝼蚁。”
“我派遣天兵治水,降雨,哪样不是为了百姓?况且他们愿意给我香火,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何曾有人逼过?”
云清怀笑出了声,捂着肚子直不起腰:“好一个不曾逼过,好一个恬不知耻。”
“你当真以为你们肮脏的勾当没有人知道吗?”
“南边风调雨顺,人民安居乐业,没有人求神拜佛,所以你们就发洪水,降灾雨,以此延长香火,对吗?”
“北方土地肥沃,粮食充裕,所以你们使大旱数年,庄家全毁,蝗灾不断,饥民越来越多,演变成人间炼狱。”
“你们口中的庇护,就是制造苦难,然后高抬贵手,屈尊降贵地施舍微不足道的薄利,百姓不知真相,感激涕零,踏破寺庙,以此让你们的灵力更加高强。”
他拔高音调:“真真让人作呕!”
风神眼皮微微掀起,蹙眉:“这都是他们的命数。”
“命数?”云清怀直起腰,敛了笑容:“别说的这么高尚,所谓的命数只是满足你们的一己私欲。”
“够了!”风神长袖一挥,终于染上些薄怒:“没有人会一帆风顺,若不强加因果,天下大乱!”
他呼出一口气,又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你知道的,我也不愿伤你,只要你乖乖听话,交出灵池,我能再给你一次回头的机会,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云清怀理了理衣袖,挺直了背,仰头看他:“我杀了三个神,你如何饶我一命?”
风神眉头微微松懈:“三个废物,连你都打不过,杀了便杀了。”
云清怀笑了笑,视线下移,盯着他胸口:“你说这话,他们听得到吧?”
“听到又如何?”风神不为所以:“既然已败,那便已死,无论怎么倒腾也是输家,输家只有一条路,就是死。”
云清怀轻轻地挽起长发,扎了一个云澜沧平日经常给扎的低马尾,长发垂于腰间,云清怀看了一会,总觉得没有云澜沧扎的那般好看了。
他重新抬起头,又说:“也是,我替你杀了那么多人,应当还有利用价值。”
他自说自话:“多少年呢,有点不记得了,十年?一百年……?”云清怀长叹一口气:“啊……我想起来了…是一千年啊。”
两人目光相撞,却如同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整整一千年,我被你们当做杀戮工具,替你们杀了一千年的人,你缝我的眼,乱我的心智,让我不知杀的是魔还是人,只要是对你们不利,就要杀,我手上有太多罪孽了,还不完了。”
风神敛了神色,知道没有迂回的法子了,沉吟片刻,盯着他歪头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
云清怀伸出手,一支翠绿色的短笛直直飞来,眨眼间,又变化为一把亮银色的长剑,剑锋凌厉,寒芒彻骨。
“这把剑,是我赐给你的。”
云清细细打量着手中的长剑,笑了。
“是啊,这把剑,是你赐给我的。”
剑光霍霍,隐约带有风雷之声,裹挟雷霆万钧之势。
云清怀再睁眼,气势完全变了,深绿色的双眸极亮,身上灵气四溢,他一跃而起,长剑直指风神,坚伐果决。
“所以今天,我就用这把剑亲自杀了你!”
“痴心妄想。”
云清怀忽然笑了,死死盯着他,“别忘了你这位置,是谁扶上去的。”
他声音猝然拔高。
“你这位置,我扶得,亦斩得!”
剑锋凌厉,寒芒彻骨。
一剑破空而来,携着积攒千年的隐忍与决绝,直逼风神身前。
风神还是那副模样,只是眉头微蹙。
“这是你的决定?你要与我为敌。”
云清怀足尖踏空,身姿翩然如惊鸿,眨眼间,幻象凋零,他从另一个地方猛然进发。
风神似有所感,偏头躲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云清怀,忽然想起,这一招,是一千年前他亲自教给他的。
剑光再起,裹挟风雷雷霆,劈开漫天狂风。
“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不再手下留情。”
云清怀眼神冷冽无比:“废话少说!”
风神倏然后退,轻轻抬手,手掌凝聚万千长风,裹挟巨大威压桎梏,铺天盖地地朝云清怀砸去。
他神色一凛,闪身躲开。
借长风之势,他握紧剑柄,踏风而行,风刃满天肆虐。
昔日,他挥剑,他作风,二人并肩作战。
回望今朝,已是今非昔比。
云清怀虽强,但风神已经融合五元之力,灵力已深不可测,他再也不是他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渐渐落于下风。
风神周身骤然掀起飓风漩涡,青色纹路从他身侧蔓延开来,席卷整片九霄云海。
云清怀被逼迫地动弹不得,抬不了头。
风神掀起薄薄的眼皮,声音厚重,穿透云海。
“今,战神云清怀,执迷不悟,大闹天殿,意图策反,杀天神,毁天宫,罪大恶极。身为天神之首,为守护天界秩序,此子万不可留,然即刻斩杀音榀殿云清怀,以正视听,斩除奸邪。”
“以我之名,收天下之兵,聚之天界,发动——万剑阵!”
话落,强大的气流铺天盖地袭来,青色的纹路如同雨点般细细迷迷地砸向大地,灵气与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疯狂扩散,云海被掀成万丈狂澜。
许知檀手中的霜溟嗡鸣作响,他立刻双手紧握,猛然抬头。
霍不厌神色一滞,虎口被少冥刃震得发麻,他手腕反转,死死压制,骤然回神。
许知檀愕然:“怎么回事!”
霍不厌猝然抬头,赤手空拳,猛砸结界,屏障被震得发出一层层灵气波。
“云清怀!你他妈的!”
他喘着气,突然破天荒爆了粗口,吼道:“快把你这破结界打开!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许知檀看着他怒不可遏的模样,茫然片刻,急忙拽住他。
“到底怎么了!云师伯是不是出事了!”
霍不厌停下动作,喘着气低下头,撑着屏障青筋暴起。
“风神,发动了万剑阵……”
修真界。
四大殿忽然掀起飓风漩涡,狂风阵阵,修士们的佩剑疯狂震动,剑鸣作响。
“什…什么情况!”
所有人惊慌失措地拽着佩剑,可灵剑如同发了疯的似的,死命挣脱,伴随飓风漫天,震得人头皮发麻。
许闫飞看着天际,猛然一僵,即刻冲向殿中。
殿中弟子大多面色痛苦,脖颈青筋暴起,额头冒出细细汗液,死命握住手里的剑。
许闫飞变了脸色,突然大吼:
“凌剑殿的弟子听令!都给我守好自己的剑,不准松手!谁敢让自己的剑飞出去,都他妈给我滚出凌剑殿!”
弟子们伸长脖子,痛苦地齐声喊:
“是——!!!”
音榀殿没有掌门,弟子们群龙无首,只能紧紧护着佩剑,不敢松懈。
但漫天狂风,青色纹路倾泻而下,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熟悉的气息,是师尊的灵力波动。
于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音榀殿的都守好了!我们决不能拖师尊的后腿!”
修真界的四大殿,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大家都心领神会这场浩劫是谁发起,又是为谁,谁也不问,谁也不松。
弟子们法力不及掌门,但都倾尽全力抓好自己的剑,甚至有的弟子灵力耗尽晕倒,剩下的弟子又替他受,互帮互助,咬牙坚持。
许久,风神看着八卦阵下的图,怔愣在了原地。
巨大的万剑阵法之下,竟然无任何一把剑。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胸腔剧烈起伏。
“好,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风神癫狂大笑,猛然抬头,死死盯着云清怀。
“你们修真界真是团结一致,令人感动啊!”
云清怀嗤笑,啐了他一口,喘道:“可惜你这种畜牲永远不会有这种感情。”
风神仰天长笑,白瞳里翻涌着偏执的火光。
“既如此,那所有人都去给你陪葬吧——!”
一声令下,漫天利风悉数袭来,他掌心翻涌着无穷无尽的神力,周身青风阵阵,飓风漩涡裹挟着灵剑。
云清怀瞳孔剧缩,却动弹不得。
风神已然癫狂,风刃聚成无数尖刺,凌厉的风将九层云海的虚空扭曲,一击毙命。
“呃——!”
一口血倏然喷出。
滚烫的液体溅在惨白的云层上,却像染红了半边天。
云清怀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指尖颤抖不止。
视线下移,不知何时迎上的云澜沧,缓缓倒在他身前。
刹那间,天地仿佛都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