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即刻响起一阵冷兵器碰撞的异响,而后又传来抽气声,士兵们面面相觑,脚步虚浮,皆不敢轻举妄动。
霍不厌神色一凛,藏在衣袖下的手被捏得咯吱作响。萧笙如没料到他如此胆大妄为,忍不住怒斥道:“许梣!你疯了!”
许梣并未被他唬到,只是悬在脖颈边的那把断刃愈来愈近,几乎是紧紧贴着皮肉,锋利的刀口很快便豁开一道细小的口子,血从中汩汩流出。
他眼神轻蔑:“我平生最厌有谁来威胁我,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萧笙如咬牙切齿,恨恨挤出几个字:“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如今兵临城下你们皆是瓮中之鳖,全都难逃一死,所做一切不过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好啊。”许梣几乎是立刻笑了,伏在他耳边阴恻恻道:“既然左右不过一死,那我就拉个垫背,下了黄泉也好有个伴。”
“你就不怕我对你们许家动手,杀个精光!”
许梣眸间微微颤动,笑声更加肆意:“你尽管去!”
他扬声道:“只将许家杀个精光怎么够,最好诛个九族,灭个满门,直接断子绝孙好了。”
许梣这股疯劲硬是把萧笙如震得半天没说出来话,双目猩红地盯着他。
就连一旁看热闹的巫楠也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这人真的是许知檀吗?差别也太大了吧?”
他看向同样沉默的莱祁,用肩膀撞了撞他:“喂,你不会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找错了人吧?”
莱祁不耐地蹙眉,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回:“灵池之力我能看错吗?就算是我找错了蚩魂君也跟着犯糊涂?”
虚海看着眼前的一幕,倏然垂眸出声,淡淡道:“他是许知檀,只是遭遇不同罢了。”
“灵池本无性,一切只在人心。灵池化身无情无欲,宛若一张白纸,沾染了世俗之气才能变得鲜活起来。”
“以往在凌剑殿多是顾他之人,性子自然天真活泼了些,如今命运多舛,身世欺凌,变得尖锐些也无可厚非。”
话虽如此,巫楠还是忍不住犯嘀咕:“……可这差得也太多了吧。”
虚海不再言他,只是忍不住想,当年在乡下庄子他遇见的许梣可还是天真烂漫,善良赤诚,物是人非事事休。
霍不厌神色并未太过张皇,与开始来时并无二致,只是声音沉了一下来,一开口便有些闷:“许梣,过来。”
许梣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并未搭理。他最不喜有人用命令的口吻同他讲话,饶是他萧泽峋也不能。
短刃越逼越近,他淡淡道:“让你的人退出殿内,通出一条路来。”
萧笙如咬着牙,显然不情愿,却不想那刀子更加汹汹,翻出血肉,他呼吸窒了一下,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凶器,后牙咯吱作响。
许梣手下毫不留情,冷冷道:“听不懂人话吗?”
萧笙如深吸一口气,猝然大喊:“都给我往后退!”
面面相觑的士兵们终于有了动作,慢吞吞地朝后挪步,摩肩接踵间很快便让出了一条小路。
许梣死死箍着萧笙如,架着他往那条小路走,到头时又扫了一眼霍不厌,霍不厌意会般跟在了他身后。
他们走出来殿内,才发现外面早已乱成一团,皆是气势汹汹的叛兵在城内大开杀戒,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望见许梣架着萧笙如在走,叛兵握着兵器一时间没了动作,空气像是凝固住了一般,僵持不下。
霍不厌走在他们身后,目光一寸寸刮过城内,神色阴鸷得可怕。没人敢轻举妄动,萧笙如气若游丝,咬牙道:“…你以为你挟持了我就可以活着走出去吗?”
许梣面色不耐,只警告道:“闭嘴。”
虽盛气凌人可握着断刃的手却冒着冷汗,他死死握住,生怕一个手滑便断送了性命。
走到殿门外,却看见那高楼之上站着一人,看不清面容只觉得老态龙钟,气势不简。
萧笙如远远望过去,就像是瞧见了救星一般,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陈亲王!”
许知檀猛然抬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支又急又凶的箭矢猛然飞过来,许梣根本无法反应,直直盯着那箭,可半空中,那箭又猝然变换方向,像一只毒蛇,攀咬上了萧笙如的人头。
可怜他笑容还残留在脸上,呜咽一声便没了气息。
许梣吓了一跳,立马松开了怀里人的,手中短刃应声落地,清脆一响。他的手被牵了起来,脑内一片混沌,被人拽着往前跑去。
陈亲王眼神毫无波澜,冷冷看着倒地不起的萧笙如,并未有什么太大反应,目光移至窜进林子没了身影的二人,手轻轻抬起。
“追。”
许梣好半晌才回过神,脸色惨白,手里脸上还流着萧笙如飙出来的血。手被一只大掌牢牢牵着,整个人被带着往前狂奔,他抬起头,看见萧泽峋宽阔的背影,胸腔起伏得厉害。
身后响起嘈杂的声音,是赶来的追兵,只怔愣了不过一瞬,生死攸关之际,他立马打起精神,反客为主般紧紧握住霍不厌的手,脚步加快,不再被他拖着往前带。
两人没命般狂奔,许梣越跑越快,最后几乎是拽着霍不厌在跑,觉得吃力时才听见后面传来一声闷笑。
他张皇回头,就见霍不厌正眉眼弯弯,笑着看他。
“你…你有病吗?”
许梣望了一眼周围紧张严峻的形势,又看了眼不着调的霍不厌,气不打一出来。
“命都快没了你还笑得出来?”
霍不厌看着他,又低头笑了两下,才缓缓道:“这么紧张,怕我死吗?”
许梣恨不得一口咬死他:“我是怕我死!谁管你了?”
霍不厌扬起脖子,沉吟片刻,视线往下:“那为什么…”他举起两人交握的手:“把我拉这么紧?”
“………”
许梣一时哑然,荒唐地看着他。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竟也还笑得出来。
“快!他们在那!快追!”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终于冒出了头,许梣心下一惊,顾不得别的,偏头跑的更快了。
霍不厌倒是还有闲情逸致回头望一眼,却不想正好对上冰冷的箭矢,那箭架在弓弦上,一触即发。又急又猛。他瞳孔一缩,猝然停下脚步,上前一把拥住许梣,许梣被他抱了个满怀,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只听得头顶传来一声闷哼,头皮一麻,他惊悚回头。
霍不厌已经应声倒在了他的身上,软绵绵的没了力气,许梣承不住他的身体,一个踉跄两人双双倒地,他被压在了下面,胸口的箭矢刚好轻轻抵在他胸膛。
许梣看着那处伤口,脸色变了,原本因狂跑而通红的面颊此刻惨白如纸,没有了一丝血色,耳边嗡鸣作响。
“萧泽峋!”
他惊叫一声,立马翻身坐起来,将霍不厌护在怀里。
被箭射中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好是心口位置,要人命的地方。霍不厌眼睛紧闭,像是痛的厉害了,捂着伤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头顶冒汗,剧痛难忍,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许梣看着他的模样,喘的厉害,只觉大脑发涨,头晕眼花,好像中了箭的是他一般。什么也顾不上了,喉咙酸涩,声音哑得可怕,他手捂着不停渗血的伤口处,手颤颤巍巍,半天才道:“谁让你替我挡了……谁让你替我挡了!啊!”
霍不厌艰难地抬起眼皮,轻轻抚了抚他的手腕,干涩地扯了扯嘴角,笑了:“哭什么?我还没死。”
许梣自己都没意识到,望见这一幕,最先落下来的竟是自己的泪。
“…你别说话,撑住,我现在就带你走!”
霍不厌气若游丝,像是虚弱极了,失血过多嘴唇发白,手轻轻搭在他躁动不安的手背上。
“咳咳……没用的,那支箭正中心口.……我应该是撑不到那时候了。”
许梣简直气急,泪砸了下来:“!你说什么疯话!我说撑得住就撑得住!”
他哭的厉害,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丝毫没察觉周围的端倪,例如——身后的追兵去哪了?
“你在哭说明你关心我是吗?”
霍不厌又喘了两声,虚弱极了,眼睛却还直直看着他:“许梣,对不起…是我一直骗了你。”他断断续续道:“但我从未想过要害你,所做一切也皆是因你…”
他拉着许梣的手按在还在流血的心口处,一字一句道:“绝无二心。”
许梣早已泣不成声,怨不怨的也早已不重要了,他指尖颤抖,不敢触碰那处翻出来的血肉:“……你先别说话……一定还有救的…”
霍不厌看着他,轻轻笑了:“之前一直瞒着你是不想你再牵扯进这些事,想让你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只因……之前有个人告诉我,下辈子不想当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了,只想当个普通人,和别人一样的人,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久到甚至忘记当时回了什么。”
霍不厌紧紧盯着他,不愿放过他任何神情。
“许梣,你就是许知檀,我从来,从来都只有一个你。”
说到最后,已经没了力气,许梣哭得停不下来,只是止不住地摇头。
“萧泽峋…你要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霍不厌轻轻开口:“许梣,别叫我萧泽峋了,叫我阿七……好吗?”
许梣丧失理智,胸腔起伏得厉害,几乎想也没想,低声喊道:“阿七…”
霍不厌明显顿了一下,瞳孔收缩,拥着他的指尖颤抖不停,难掩欣喜。
”……那你原谅我了吗?”
许梣泣不成声:“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是…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我不想被蒙在鼓里…我…我只是气不过而已……”
霍不厌看着他,眉目低垂:“…我发誓…以后不会了…”
两人紧紧拥在一起,许梣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片林子都回荡着他的哭声,脑子转的很慢,也丝毫未察觉,身后传来的阵阵脚步声。原本早已该咽气的霍不厌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慢慢安抚着。
“差不多行了,再哭一会伤口就该愈合了。”
不合时宜的讽刺在身后响起。
抬眼望去,虚海一行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们身旁,只是其他三人的手脚还被束缚着,被动地跟在他身后。
莱祁不耐地掏了掏耳朵,一言难尽道:“你俩恶不恶心?”
霍不厌没理他,眼球冷冷一转,没什么情绪地朝他们看过去,心情不佳。许梣抽噎着从霍不厌怀里抬起头,一副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又正好和暴獾对上了眼。
“瞅他给人吓的,都成泪人了,别一会吓傻了。”
莱祁附和着点点头,“本来就不是很聪明…”
“哎哎,还瞪我们呢,你看他那样瘆不瘆人。”
莱祁看向霍不厌,沉思片刻:“有点。”
“恶不恶心?”
他立刻作答:“非常!”
两人一唱一和,跟唱戏似的,等到虚海又开始动用灵力时才稍稍安静下来。
许梣抹了把眼泪,看着面前匪夷所思的一幕,目光逐渐清明。好在他脑子转的够快,后知后觉般,立马低下头看向霍不厌的伤口。
只见原本骇人的箭伤竟不知何时逐渐愈合了,直到现在已经变作一条浅浅的箭痕,连道疤都没留下。
又抬起头看向周围,追兵早已不见踪迹,林子里的场景也不再是殿外那副模样,活像是一脚踩到了什么通道,到了别的地方来了。
思绪缓缓回笼,再看向面前装可怜的人,许梣挂着未干涸泪痕的脸逐渐漫上红晕——被气的。他一把推开拥着他的人,力气之大,怒不可遏。
“你…!你又骗我!”
霍不厌顺着他的动作,一把攥住他的手,笑道:“你刚刚可是说了,已经原谅我了,可不能反悔。”
许梣倏然起身,恶狠狠瞪着他:“萧泽峋!你臭不要脸!神经病!”
霍不厌也站了起来,又轻轻牵住他,垂眸淡声道:“叫我阿七。”
许梣眼睛瞪大,卯足了劲一把甩开他,怒斥:“滚!”
光骂了还不够,又一拳狠狠打在他腹部,用了十成十的力,饶是霍不厌也退后半步,闷哼一声。艰难笑着:“知知,血不流了,伤口还在啊…”
“…知…知知?”
许梣浑身一震,怒火攻心:“谁准你这么喊我!你…你有病啊!”
霍不厌显得十分理所当然,自然道:“你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便可以随心所欲一些。”
莱祁看着他们一来一回,起身要走了,暴獾好戏还没看够,看着他起了身还拉住他:“哎,你做什么?”
莱祁闭了闭眼,“你要看你自己一个人看个够好了。”
暴獾挑眉:“好端端的,怎么又气上了?”
莱祁没说话,其实是被恶得没话说了。之前魔神大战那么深的伤口,威力如此的灵剑直直穿过心口,霍不厌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现在一支小小箭矢还一个劲儿地喊疼,简直丢尽了修仙界的脸!
许梣气得要死,甩开霍不厌就自顾自地走了,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留。霍不厌不敢强压着他,便放任他了,只是莱祁小跑着跟上他没再拦。
虚海看着许梣的背影,那块原本挂在霍不厌腰间的保命玉佩正稳稳当当带在他的身上,佩穗随着动作荡来荡去。
他微怔,后知后觉回头:“主上…这……”
霍不厌没说话,收起了笑容,又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抬了抬手制止他的话。
虚海终于回过神,难怪霍不厌会任由许梣走向萧笙如,难怪他会如此平静。他早就料到这一切,也早就将那块玉佩悄悄挂在了腰间。
他在赌。
在赌许梣究竟会作何选择。
——在两个骗子之中做出选择。
若是选了他,他自会保他平安。可若是没选他,玉佩也会保他安然无恙。
不过,霍不厌看着自己手中牵着玉佩的细线,没这个可能。
虚海狠狠打了个冷颤。
霍不厌根本就没变。那些不着调的笑,愈来愈多的话,看似放纵的选择——都是他装的而已。
他从始至终都是将许梣牢牢抓在自己手心。
【作者有话说】
嗯………马上要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