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只能听到微微的雨声。天上的星星都被厚重的云给挡得严严实实,压在头顶,不透一丝光。
雨点砸在脸上,带来凉意。
江书予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慢慢聚拢。
他正想动, 却发现自己悬空挂在半山腰的一棵树上, 赶忙抱住树干。
脑袋昏昏沉沉, 他晃了晃头,想了起来, 在被水冲走的那一刻,身下有棵树拦住了他。他拼命伸手抱住岔出来的枝干, 才没有随着水流一起冲下山谷。
江书予扯了扯嘴角,真是命大啊。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不再是大雨倾盆, 但是还有细雨一直在飘,他冷得不行。
应该已经是深夜, 什么都看不见, 孤零零的一个人挂在半山腰的树上, 只抱住了伸出来的一节枝丫。那根枝干不太粗, 大约碗口那么大,他一动不敢动,还不知道能撑多久。
而且……他很担心肚子里的孩子。
现在肚子里的宝宝很乖,没有折腾他, 但这种安静, 反而让不知道孩子到底怎么样的他心中慌乱。
他忽然意识到, 或许自始至终, 他就舍不得放弃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又想起周行知,想到昏迷前那一刻脑海中出现的英俊的面容, 那个人会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吗?
还有爸妈和哥哥,好不容易相认,在一起没几天就又遇到了这种情况,只会害得他们担心。
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口袋。果然,手机不知道丢到了哪里,连现在是几点钟都不能确定。
这棵树一直在摇摇晃晃,江书予总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随着断裂的树枝掉到地上。
他艰难支撑着,眼睛又沉又重,可是他提醒自己,一定不能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中传来了“突突突”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穿过雨幕和黑暗,落在他耳朵里。是螺旋桨转动的声音!
是直升飞机!
江书予猛地抬起头,看着从远处飞来的直升飞机。机身上亮着一红一白的信号灯。灯光从飞机上射下来,一道一道地打在山谷里,一看就是在搜寻。
有人来找他了!江书予激动得差点松开树枝,又赶紧收紧了手臂。
只不过借着这点光,也让江书予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目前的的情形。
他在山腰的正中央,身下是悬崖一般陡峭的山壁,像是被人用刀直直地削去了下半截。或许是大雨加泥石流的冲刷,让山体滑坡,完全没有了缓冲地带。他挂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离最近的平整地面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江书予心中焦虑袭来,这种情况,救援难度很大。
直升机越飞越近,近到江书予能看见敞开的舱门和里面的人影。
巨大的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响彻在耳边,他无法发出提醒,提醒救援人员自己在这里,只能靠他们搜寻发现。
另一边,周行知站在舱门边,一只手紧紧攥着门边的把手,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边缘。
他的眉头紧皱,目光跟随着直升飞机投射下去的光柱,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只是越看他心惊,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让他喘不过气。
山谷中已经看不见房屋住宅了,只能见到浑浊的泥水夹杂着各种树枝和石块,淹没了原本的村庄。
想到林渡说,江书予他们一行人最后的目的地是山谷中的那个村庄,他的牙关咬紧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指节泛白。
“周总!得到消息!在山顶找到了村民们!”驾驶舱内传来激动的声音。
周行知猛然转头:“我老婆呢?怎么样?”
“江先生、江先生不在人群中……”驾驶舱中的声音弱了下去。
周行知眼前一黑,手快要抓不住舱门把手。
对方继续说:“据景区章老师说,他们逃出来的时候,被水流冲散了……江先生、江先生……”对方没有接着说下去。
“说!”周行知怒吼,“他怎么了?”
“他为了救人,被水给卷走了!”
周行知的手一松,向前栽倒,被身后眼疾手快的人给拉住。
“周先生!江先生还有生存希望!不要放弃!”身后救援队的人用力攥着他的胳膊说道。
对,他不能就这么放弃,江书予还在等着他,他不能让老婆一个人在这里,他要找到他!
“继续飞!!继续找!”周行知对着驾驶舱喊道。
飞机继续前进,周行知死死盯着光照过的每一处,不敢放过丝毫细节。
忽然,从刚刚一闪而过的光影中,他看到半山腰有一颗树,树上似乎有异常。
“西南方!半山腰!光打过去!”他的声音又快又急。
一道圆光随着周行知的话打向半山腰的方向。
摇晃的黄白色光影中,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正抱在一颗探头伸出来枝丫的歪脖子树上。
树枝摇摇晃晃,那人就这么随着树枝晃悠,眼看树枝就要断裂,随时会坠落。
“在那!现在飞过去!”周行知喊着,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快要被这副场景吓出喉咙。
直升飞机朝着江书予的方向飞去,巨大的气流卷动得树一直晃动,枝丫吹得剧烈摆动。
“周总!不能再向前了,飞机会打到石壁。”驾驶舱传来声音。
身后的救援人员说:“周先生,我们现在只能放绳索下去,让江先生抓住上来。”
周行知看着飞机下方的江书予,他已经能看到他的小脸了,不复以往的粉白,露出一种灰白:“宝宝!能听见我说话吗?”
江书予抬头望向舱门处,看见了那个Alpha。瞬间,他的眼泪滑落:“能!”他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大声回应。
“别怕!”周行知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我现在就来救你!”他说着就转身,对着旁边的救援人员说:“往我身上绑绳子,我要下去救人。”
救援人员愣了一下:“周总,还是我……”因为直升机的狭小,后舱只坐了一个救援队成员。
周行知直截了当地打断他说:“绳子系上,你在舱内接应我们。”
见他心意已决,救援人员不再犹豫,快速把安全绳绑在周行知身上,穿过他的腋下和后背,扣紧了锁扣。
绳梯被从舱门边缘放了下去,在气流中来回摇摆。
周行知冲着江书予喊道:“宝宝,你准备好,我来接你!”
直升机略有些晃动,绳梯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周行知背过身,踩上绳梯。
江书予看着艰难向下的周行知,一时之间情绪翻涌。
突然,身下的枝桠发出“咔嚓”的声音,江书予紧紧抓住侧边树干,连声音也不敢发出。
周行知就这样摇晃又坚决地快速下行,落到了他的高度,来到他的身旁。
周行知伸出手,拿着绳子:“别怕,宝宝。我要先把绳子系在你身上,你先抓好树枝,不要松手。”
江书予点点头。
周行知拿着绳子,绕过他的腰,把绳子从他的两腋下穿过,又从后背环绕,在江书予胸前扣成了个紧紧的“V”型,“咔”一声锁上了安全扣。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江书予身下的树枝猛然断裂!
他因为这变故猛然下坠。
“啊!”他惊呼一声。
周行知的手臂在那一瞬间收紧,一只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拽住绳梯。
两个人的重量全部悬在了那根绳梯上,绳梯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剧烈摇晃,带着两个人一起向山壁撞去。
周行知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用力蹬了一下山壁,脚尖蹬在湿滑的岩石上,借着力把两个人的身体朝外推开了一点。
然后他转身,把江书予护在胸前,手臂环着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裹在自己的身体和绳梯之间。
两个人的身体在反弹力的作用下折回,周行知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山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终于,经过两次撞击,绳梯慢慢稳定下来,不再剧烈晃动。
周行知说:“宝宝,我托着你,你往上爬。”
江书予听话,脚踩着横杆,一级一级地往上爬,一点一点爬进舱门。
身后的周行知也紧随在他之后进入舱门。
江书予瘫倒在机舱内,终于舒了口气。
他看向周行知,却见他仰面朝上,眼睛闭着,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坐起身,上前,推了推周行知:“周行知,周行知。”
没有回应。
江书予慌了,加大力度:“周行知,周行知!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江先生,先别急。”一旁的救援人员说。
江书予停下手中的动作,却看见血从周行知背后流出,正在机舱的地板上缓缓扩散。
“快,去医院!去医院!”江书予喊着。
直升飞机迅速升空,驶向市内。
江书予看着周行知的脸,跪在周行知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泪水忍不住涌出。
*
D市,第一医院内,江书予愣愣地坐在急救室门前。
林家三口得知消息,第一时间赶来。
见江书予一个人坐在门前的样子,吓了一跳。
宋清婉蹲下,摸着他的脸问:“小宝,怎么样?你有事吗?”
江书予见到妈妈,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啜泣出声:“妈妈,周行知为了救我,受了好严重的伤,全是血……”
宋清婉一手抱他,一手抚摸他的头发,说:“小宝,周行知一定是愿意的,他第一时间就赶来找你了。况且,你现在怀着宝宝呢。”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脑,一下一下地抚着。
林渡站在旁边,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开口说:“小宝,你在野外一个人待了那么久,先去检查一下身体状况吧。”
林渡一直在跟着救援队进山寻找,那批获救的村民也是他和救援队第一时间遇到的,他比谁都清楚江书予在山上待了多久。
江书予摇头:“不,我要在这里等着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