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闻说(PART5)
2000年3月23日,早上6:30,李天乘出现在了凌存真面前。他穿了一身凌存真从没见过的崭新军服,颜色比从前他天天穿着的那套更柔亮,面料看上去却更硬挺,衬得他的蓝眼睛更透。
两人依旧在窗边吃了早餐。这天又是新花样,吃的是南部特色的番茄燕麦粥,搭配杜丽镇炒鸡蛋,这也是一道南部特色早点,传闻由杜丽镇的某位炊事班掌勺发明。杜丽镇湿热,早上就会用辣椒来振奋食欲,这道炒鸡蛋里就使用了大量的橙黄朝天椒。这是一份从配料到主菜到黄澄澄,喜气洋洋的小菜。
饮料也有了变动,出现了绿色的综合果蔬汁,牛奶,来自安托万山脉的山泉水。凌存真胃口不太好,勉强吃了半份炒鸡蛋,喝了半杯牛奶,就放下了刀叉,拿了一小碗草莓揣在怀里,默默吃着。李天乘的胃口还是老样子,吃得很多,吃得也很快,但是咀嚼、吞咽时都是安安静静的。他的吃相可谓斯文,这还是凌存真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他有些惊讶。
心又有些慌了。
早上7:30,李斯恒又去洗了个澡,之后花了大量的时间吹干头发,修整仪容。
8:00,他换上了那套知名服装设计师为他量身订制的新装。站在穿衣镜前换着角度打量自己时,发现袖口冒出来一个线头,他去厨房找了把剪刀,剪掉了线头。他的心里有些不舒服。
8:03,凌存真去厕所吐了,他知道这并非被人下药,完全出于紧张,扶墙挪出厕所时,两个戴着口罩的男护士出现,没有一个是关长虹,似乎是两个高大的Beta。他们推着一辆小车,车上装着一只大木箱。凌存真看了眼屋里的监控摄像头们,每一颗摄像头上的红点都消失了。
一个男护士打开了木箱,取出了放在里面的氧气瓶和呼吸面罩。凌存真跨了进去,抱着腿坐下,他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计划到底是什么?我该做些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那两个男护士只是把他往箱子里按了按。膝盖顶住了胸口,膝盖跟着心跳高频率地颤动着。那打开木箱的男护士递来一把手枪,一把匕首。
凌存真检查了手枪的子弹,把匕首塞进了鞋侧。另外一个男护士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接上了氧气瓶,终于说话:“时间一到,会有人打开你的箱子的。”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
凌存真抱住氧气瓶,点了点头。
箱盖阖上,箱子被人锁上了。
9:00,一辆国王专车停在了李斯恒家门口,接走了他。陈芸换上了一身紫色裙装,第七街区的住户们都换上了紫色的衣服出现在了家门口,目送他,朝他挥手。有人微笑,有人神色木讷,有人左顾右盼。
国王专车直接往大教堂的方向驶去。
9:30,李斯恒抵达大教堂,在一个特别入口接受了安全检查,身份限制,他不能配枪,但是能佩剑,这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只作观赏用途,和他的新装被一起送去他家的,配合该套装的细长剑。安检人员对这把佩剑进行了非常细致的检查,对他也是。他们收走了他口袋里的一包巧克力糖。李斯恒进入了大教堂的主教堂。
主教堂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了。大主教正和那些来自全国各教区的教士们修女们,闭目站在圣徒神像前做祷告。
经由柯蒂·冈萨雷斯引路,李斯恒来到了自己的指定位置。他的座位与王座仅有三步,位于一尊蒙眼圣母像之下,那是一张椅背很高,椅背上雕刻着牧羊人牧羊图案的玫瑰木椅子。
他的左边空了一个位置,那是李星迪的位置,他的右边也是空着的,他的右边没有安排任何椅座,他的右手边是一段三层的雪白大理石台阶。这三层阶梯下便是一排长椅,依次坐着这个国家的公爵们,侯爵们。
柯蒂为他佩戴了胸花。他也是随行安保人员,他能配枪。配枪就在他的腰间。
大教堂里里外外都是安保人员。
李星迪的另一边就是李天乘的位置,此时也空着。
王座的右侧是一个白色大理石高台,高台上摆放着一只紫色的软垫,软垫上摆放着一顶金灿灿的王冠。
9:40,人群中传来骚动,国王李得安全抵达了大教堂,进入了天主室候场。
李斯恒正襟危坐,双手握住膝盖,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桑林柏和多米尼克·弗雷来到了大主教的身边,他们一人吃力地抱着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黄金十字架,另一人则举着一把黄金打造的牧羊人手杖,手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这些都是收藏在大教堂里的,圣人们的圣遗物。
阳光透过教堂两侧的彩绘玻璃落在那颗红宝石上,晃了李斯恒的眼睛,他扭头回避,看到关长虹和迪迪·史密斯站在一块儿,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主教堂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管风琴响了起来。
阳光洒在那些珠光宝气的圣遗物上,地上落满了彩绘玻璃的倒影。盛装的大主教睁开了眼睛,人群闭紧了嘴巴。
庄严的圣歌从天而降。
十点的钟声敲响了。
凌存真在木箱里也听到了这钟声,他开始计数:
一,二,三……
他的周围有人在踱步。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还是人踱步的声音,不止一个人,四个人,或者……六个人……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又或者……
十个人,十一个人在踱步……
他数不过来,分辨不过来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没有惨叫声,没有求救声,也没有挣扎的声音,凌存真急促地呼吸着氧气。
“砰!”
什么东西被撞开了,还是被踹开了?还是被炸开了?
刚才倒下的是人吗?是谁?是李得还是李天乘?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天主室吗?还是右翼侧室?他的箱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被打开!
凌存真不敢乱动。
“都他妈疯了??!”
是李天乘的声音。
他还没死!
刚才倒下的是李得吗?他死了吗?还是某一个杀手??
“这个箱子是谁弄进来的?!”
还是李天乘怒气冲冲的声音。
砰砰。枪响一声连着一声。砰砰,砰,重物接连坠地,还有打碎东西的声音,木箱外面正在进行一场恶战!凌存真紧紧抱住氧气瓶,握紧了手枪,子弹上膛,斜斜朝上举起。
砰!一声巨响拍在他耳边,好像什么东西砸在了箱子上!
砰,砰。
有人朝箱子开了两枪!一道光挤了进来,凌存真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明显不是李天乘,他没开枪。那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一道绿影出现,可能是李天乘!他才要开枪,他的手却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捏住了。枪被夺走了,被甩在了地上,凌存真把氧气瓶砸了出去。什么都没砸中。李天乘把他抓了出来。
他的头发凌乱,一身新装全毁了,脸上有血,身上也见了血。他站得稳稳的。
一扇木门倒在他身后的地上。
“凌存真……”
Alpha的眼睛血红,他开始释放信息素。
自卫的念头让凌存真剧烈反抗了起来,手挠脚踹,想要扑上去撕咬这个Alpha,但是根本没有用,他根本碰不到他,Alpha以绝对的力量控制住了他,卸了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摁在了墙上。他的脖子被死死卡住,眼角的余光扫过室内。
李得趴在了地上,喉咙被人割开了,地上还躺着十来个人……好多个人。好多一动不动的人,低山还有好几把枪,好几把刀,甚至还有几个针筒……
凌存真大叫了一声,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了。
血腥味从他的嘴巴,从他的鼻子里灌进来,封住了他的声音,他的气息。Alpha的信息素已经完全淹没了他。他好像掉进了一片血腥冰冷的深海。
复仇的火焰被熄灭了,所有的企图心,所有的抱负,对生活、对生命的所有期待全都沉入了深海,看不见了。他现在只想缩成一团,只想回到生命最初的状态,他不想出生,他后悔自己还活着,他想就此消失在海洋的最深处,最底部,消失在无法反抗的胁迫之下。可就在这无比绝望,万念俱灰的时刻,他忽然感到一种平静。
原来极致的愉快和极端的恐惧的终点竟然都是平静。它们殊途同归了。
他隐隐约约地还能听到仿佛来自海面的声音。有人在拍门,在呼喊:“国王陛下!”
“国王陛下!”
有人在质问他:“你们以为老子这么多年仗白打了?”
“你们以为这点药就能限制我的行动?就能毒死我?”
“下次要是想杀我,就给我一针最毒的药,最好是你打的那种!”
一颗子弹击中了氧气瓶,爆炸声响起,烟雾弥漫进他模糊的视线里。
他隐隐约约地看到很多人。
李天乘还在和他说话:“凌存真,你是变成Omega,不是变成白痴,你难道还不清楚,想杀我,要我死,这个国家还没做好准备。”
“那你就自己好好地去看着!”
凌存真看到了关长虹,震惊,但沉着,手往腰上摸去。他看到了挤到了他后头去的李斯恒,他看到李斯恒从一个守卫的腰间抽走一把配枪,一枪打中了关长虹,他高喊:“关长虹,你想干什么!”
他看到了萨沙朝他跑来。
李天乘还在释放信息素:“谁再敢乱动!!没有我的命令,都给我站住!都不许动!”
混乱中止了。
视线越来越混沌,但他还能看到,他看到有人跪了下来。
他看到了绝对的臣服,绝对的服从。
他看到长廊上垂挂下来的密密麻麻的紫藤花。好像一个温柔的傍晚。
他看到李斯恒低下了头,也跪下了。他看到李星迪站着,这个不为信息素所动的Beta攥着双手,发出仿佛来自天界的声音:“是谁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想谋害我的父王和王兄,图谋不轨,我们一定会彻查,父王仁慈大义,不代表宵小之徒可以在格拉王国肆意妄为。”
一股刺骨的寒冷在这时托住了他,他落到海洋的最深处了,再看不到什么,也再听不到什么了。只有一个念头在黑暗中,在寒冷中陪伴着他:
他低估了李天乘,低估了Alpha,高估了他自己。
他哪来的自信觉得他能杀得了李家父子?他能为格拉的未来出谋划策?他凌存真不过是个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Omega罢了。
他连自己都无法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