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黑色恶魔(PART1)I

庸人之罪

黑色恶魔(PART1)I

李天乘离开仙蒂拉没几天,凌存真也过了发芹期了,天亮前去李斯恒的办公室睡上一会儿,不等他去上班就回到兹堡处理公务。

一国之君主动挑起战争,无论是军情部还是情报秘书处,工作可谓海量。

他和萨沙开始通信,萨沙会和他描述海岛上的生态,还会给他寄照片。他带了好几台相机,好几箱胶卷,闲下来会教一些当地人摄影知识,还有如何组装相机。当地人擅长编织和手工艺,学起这些来起来很快,萨沙在信里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可以把卡门相机厂开到这儿来。

卡门相机厂是他一位表姑的公司,一直在劳动力相对低廉,且已经拥有了一批熟练技工的X国进行生产。萨沙的这位表姑的危机意识很强,凌存真听过一卷他们公司晨会的录音带,表姑认为以皇帝的性格和内外局势来看,格拉这些跨国企业的生产政策早晚会受到影响,他们必须未雨绸缪,尽快在格拉培养出能符合他们标准的工厂。

帝国一军的这次行动并未泄露,可谓打了东湾的西庭驻军一个措手不及。凌存真猜测,这不单是因为情报部门的严防死守,而是就算有消息走漏,在这样的和平年代无缘无故发动这样一场战争,恐怕也会被人当作一个笑话。

就算现在帝国一军登陆东湾事发,多国情报部门都开始频繁地交换起了信息,那么许多顾问和分析家们还是不认为格拉会对全球局势造成很大的威胁。

他们都认为针对东湾的这次行动只是格拉年轻气盛的皇帝登基之后,为了面上增光的幼稚意气之举,一旦和西庭的正规军正式交上手,就算皇帝不在实力差距之下主动撤兵,格拉的各股力量也都会积极行动起来,各显神通让皇帝清醒过来,让他意识到战争只会带来对国家发展毫无意义的动荡,无论对赢家和输家都没有一点好处。

凌存真对此并不报太大的期待。整个世界对李天乘的认识还是太浅薄了。

就连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凌存真如今也不敢说他完全知道李天乘在想些什么。

只有一点他可以打包票,帝国的第一任皇帝自幼就对制造战争保持着很高的热情。

小学时,世界和平日那天,老师们希望大家都能在一张白鸽形态的厚卡纸上写上对世界和平的美好祈愿。孩子们写,希望不要有战争,孩子们写,希望不要有侵略,孩子们写,希望殖民主义永远消失。只有李天乘写:只有战争才能带来和平!!

凌存真记得很清楚,他配了两个大大的惊叹号。

学校把他的家长叫了过来,难得在仙蒂拉的李得出现在了校长办公室,发出了两声很大的笑声。

坐在校长办公室外面等家长的李天乘冲在边上帮班主任张贴和平鸽卡纸装饰墙壁的凌存真扮了个鬼脸。凌存真也冲他扮了鬼脸,骂了他一句:白痴。

格拉这位诚心热衷战争的皇帝以视察海龟岛为掩护,靠近了东湾三岛,发动闪电式袭击。该地的常驻部队虽有心抵抗,无奈军备有限,且缺乏实战经验——东湾三岛上爆发的最后一场战场还要追溯到二百六十一年前。西庭的战舰分别登陆了这三座岛屿,处死了岛上的岛民首领和长老一百二十余人,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非战争,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一百年后,最后一个纯血岛民死去,东湾三岛上现在生活着的都是一些岛民和西庭的混血后代。他们的肤色偏深,额头凸出,拥有龅牙的基因,身材苗条,手脚纤长,非常容易辨认,他们在岛屿上承接国际奢华酒店的建筑订单,维护高尔夫球场,为西庭来的度假客服务,也为西庭驻军服务,担任他们的司机,厨师,清洁工人。

萨沙寄来的照片里,格拉的国旗已在三岛升起,驻军指挥官沦为战俘,格拉士兵们和岛民们笑着合照,胜利看似已是一军的囊中之物。

《格拉日报》,《工人纪要》,《新知报》都刊登了同样的照片,标题上,有人用了“振兴”,有人用了“解救”,有人用了“殖民主义必将灭亡”这样的描述。

目前一军还没有要班师回朝的计划,皇帝陛下也没有突袭其他国家地区的打算,他就带着部下在三座岛屿间巡视。

根据军情部截获的密电,西庭驻守在附近海域的海军正在赶来驰援的路上。

回复了萨沙的信后,凌存真拿起了几份才送到他桌上的,来自世界各国的报刊杂志翻看。这些印刷品如今在民间属于违禁品,可想而知,东湾三岛成为了热议的对象。以Y国为代表的西庭邻居们在提倡世界和平之余,花费了大量篇幅挖苦讽刺西庭日薄西山;以贝叶国为代表的,受过西庭欺辱的小国们慷慨激昂地挥舞起了反殖民的大旗;剩下多数就都是批评谴责格拉的了。不少撰稿人都严厉抨击了格拉的情报部门。

《世纪》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写道:如果说格拉关闭所有外交使馆证明了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正在步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的境界,那么情报秘书处的存在就是这种疯狂的帮凶。只要被情报秘书处怀疑试图向外界传递什么信息,任何信息,这个人就会瞬间人间蒸发。掮客,信息贩子,别国情报人员在格拉销声匿迹——虽然我们很难判断这对一个国家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可以肯定的是,全国性的,动用大量人力的监视让格拉变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拿着火把到处乱点火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冲进你家后院放上一把火。

凌存真看着这个比喻笑了出来,他把孩子这两个字划掉,换成了“疯子”,他把“后院”这个词也划掉了。

他丢开了《世纪》,瞄了一眼眼前的电视墙,这挂满一整面墙壁的许多台电视上实时播放着仙蒂拉一些重点关注对象的一举一动。正对着电视墙的是一面塞满录音机的墙,这些录音机实时录制着一些重点观察对象的电话,有的录音机则连接着寻呼机台的信号,或通讯公司的信号。

凌存真有好几条特制的,很长的耳机线,耳机连上一台录音机,他就能拖着长长的耳机线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他的办公室以前是凌颖的卧室。

他偷听别人电话的时候喜欢在天花板上一群脸蛋粉嘟嘟的,吹起胜利号角的天使的注视下走来走去。

早上9点12分,一个男孩儿报警。

“您好,是警察吗?我的爸爸失踪了,我上一次见到他是四天前了。”

9点15分,天堂城附近有人报警:“有两个穿军装的在打架!天哪!你们快点过来!天堂城的芒果小屋门口!流血了!好多血!”

天堂城警察局正在扩建,人手不足,警情被划给了北草场警察局处理。

天堂城那地方说是“城”,其实就是郊区一个聚集了很多从南部来仙蒂拉务工的军人和平民的片区。最近因为这些脾气火爆的新移民增多,治安状况变得很差,不得不扩建警局,扩大临时拘留处,加派常驻警力。

南部来的士兵一言不合就容易动手,尤其在他们开始讨论各自的南部出身,追根溯源对方是哪个军校走出来的,籍贯在哪座小镇出生,哪个荣誉孤儿院的时候。

凌存真已经掌握了他们之间的鄙视链:越往南的地方越被人瞧不起,荣誉孤儿院出身的更是低人一等,如今这个世道,除了姓李的,其他姓氏那就属于地上的尘埃,是没有资格和别人在一个酒吧喝酒的。

这条鄙视链还仅限于Alpha之间。

如果你恰好属于一个在最南部的荣誉孤儿院——比如圣彼得镇的荣誉孤儿院,又不姓李的Omega,那得掘地三尺才能看到你在酒吧的位子了。

11点12分,圣保罗大街的私人侦探林泉的办公室打出去一则电话:“尊敬的市长先生,我知道你去年在N联盟的棕榈赌场都干了些什么,要是不想我把事情捅给情报秘书处的话,今晚10点半,带好十万现金,放到旧马场地铁站南出口的绿色电话亭里。”

这是一个男人捏着嗓子打的电话。

11点34分,有人打电话去了段奇锋家,段太太接的电话,打电话的人自称是段太太在新闻系的同学克莱因。

“克莱因·布鲁尔!”段太太好像真的有这么个学弟。

凌存真走到了计算机前,一边搜寻这个克莱因的资料,一边继续偷听。

“上个月的同学聚会你怎么没来?我好不容易去一次,还想着见见你呢,你现在还在《格拉日报》吗?”

“我不在报社啦,上个月我……转去印刷厂啦,你呢?你毕业之后不是去拍电影了吗?最近怎么样?”

“咳!别提啦,我现在在《仙都闻说》写专栏。”

“是吗?那不错啊!现在卖得最好的就是你们啦。”

两人都笑了。克莱因道:“您先生是段奇锋博士吧?现在他可是格拉信息素遗传学方面,首屈一指的专家啊,不知道能不能采访一下您的先生?别误会,不是给《仙都闻说》的,是我自己想写一本这方面的书。”

“科普类书籍?”

“人物传记。”

“那是哪位人物呢?”

克莱因笑了两声:“教皇。”他道:“我得到小道消息,教皇办公室正在和N联盟的药企推进一项源自格拉的信息素匹配度测试,但似乎进展不是很顺利,我想问问段博士相关方面的问题。”

段太太道:“我倒可以帮你和他约个时间,只是他这个人不太爱说话,不太好访问。”

“那就来一场聚餐,我们一块儿吃个饭?访问的事也不着急,我先和他见一面互相了解了解呗,您还没见过我太太吧,网球俱乐部的那个爱丽丝,记得吗?”

“大眼睛爱丽丝!你和她结婚了?你们的孩子一定很漂亮!”

“哪里哪里……”

克莱因·布鲁尔确实在《仙都闻说》写专栏,笔名是西风笑。写出过:凌存真顶A雌堕。

莉缇脷诱辛格尔,鲜花大王仙都降妖。

小心啦!菠萝吃多了可能会让Omega的腿毛长不停!

阳光照到了他的椅子上,凌存真抓着耳机线站了起来,走到晒不到太阳的地方,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马格里进来送午餐了,凌存真摘下耳机丢在了一边。马格里递给他一只“弗朗克的番茄之家”的外卖袋子,里头是一大碗番茄肉酱丸。凌存真掏出一百给他,他找了他二十,凌存真问他:“今天小王就给了五十小费?”

“他早上排队去买费薇儿演出的临场票,没买到,问黄牛买了两张,身上没那么多现金了,他这个月的工资也还没发。”

凌存真摆摆手:“知道了,让他明天多给些。”

“明白。”

“我的可乐呢?”

马格里道:“皇帝陛下说,您最好少喝点可乐。”

凌存真抓着叉子说:“你和皇帝陛下说,他最好少杀点人,少打点仗。”

马格里点了点头,说:“甜品半小时后给您送过来。”走了出去。

凌存真打了个电话找人立即拿一罐冰可乐给他。

他换了通电话窃听。桃源街警察局的史蒂夫·考夫曼探长办公室接到一通来自史蒂夫的妻子塔西奥的电话,她听上去很着急:“史蒂夫,戴维还是没出现,这事儿真不能报失踪吗?我怕他像李冬生一样。”

搜索得知,塔西奥·考夫曼在桃源收容中心当社工。

史蒂夫说道:“你确定戴维不是回家了,你之前不是说他前阵子和家里的关系稍微好转了些吗,或者去了别的收容中心?”

“我找遍了所有收容中心,都没有,他失踪前去橡木村看过朋友,我去那里问过了,他那些朋友说他11号傍晚就走了,当时在那里放饭的神父也证实了,尼尔神父,尼尔神父说他11好确实看到过戴维,他领了面包,热汤,你能不能去停尸间看看那些无名尸体里面……”塔西奥深吸了一口气,“戴维的后背上有颗红色的痣。”

史蒂夫很无奈:“你知道仙蒂拉一天有多少具无名尸体吗?尤其是……” 他咳了一声,“既然最后有人目击到他是在橡木村,那我去问问那儿的警察吧。”

塔西奥开始哭泣:“他真的开始变好了,戒掉了抑制剂,完全戒掉了,他才去参加了儿子的生日会,你记得你借给他的那套西装吗,他穿得特别小心,事后还送去干洗才还给我,他真的在慢慢变好,为什么会这样……”

冰可乐送进来了,凌存真喝着可乐,打了个电话给地下情报秘书处的联络员,联系上了乔治中尉。

乔治中尉是难得的全天都在地下工作的高级情报人员,凌存真和他打听道:“ 最近你们那里又开始做人体实验了吗?用流浪汉做实验体的那种?”

乔治中尉很肯定地答复了他:“现在我们的所有人体实验资源都集中在了您那里,为您服务。”

凌存真笑了。

乔治中尉道:“有什么问题吗,凌处长?”

凌存真说:“有,很多问题。”

他挂了电话,去了档案室,找了最近一个月的报纸翻看,他对社工塔西奥有些印象,似乎在那篇讣告里见过这个名字。没一会儿,真的让他找到了,6月25日刊登在《格拉日报》的一则讣告上出现了这个名字。社工塔西奥仅代表桃源收容中心沉痛悼念李冬生。

市民档案中记载李冬生曾经是一名戏曲作家,后来因为抑制剂上瘾丢了工作,流落街头。李冬生死于6月20日,3天后,他的尸体被一群徒步爱好者在橡木村附近的树林里发现,负责验尸的是橡木村警察局兼职验尸官,尼尔神父。

马格里带着甜品进来了,是一块摆在精致瓷盘里的巧克力蛋糕。凌存真没有胃口,想了想,喊上马格里开车,带他去橡木村警察局。

橡木村警察局非常小,他们到的时候只有一个当班的警察,那警察见到凌存真,似是难以置信,也无法理解,久久地坐在椅子上仰着脑袋茫然地看着他。

还是马格里先开了腔:“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他瞅着警察胸口的名牌:“张诚实?”

“是的,是的,凌……凌处长……请问,请问有什么事吗?“张诚实站了起来,忙不迭朝凌存真和马格里鞠躬,“长官好,两位长官好!”

凌存真问他:“你们这儿发现没法确定身份,没人来认领的尸体都放在哪儿?”

“就,就放在村里的殡仪馆。”张城市结结巴巴,“我们这里可太平啦,多久都没出过命案啦,我们可是仙蒂拉周边犯罪率最低的村子啊!”

凌存真瞥见公告栏上的一张寻人启事,寻找的正是李冬生,寻人启事上显示,他是6月20日失踪的。

公告栏上还有寻找戴维的寻人启事,他于7月11日,也就是四天前失踪。还能看到一些手绘的寻人启事,制作就粗糙了许多,其中一个失踪的Omega流浪汉正是他当时流落到橡木村附近,在一座石桥下照顾过他的那个Omega。他叫恰克。似乎没有人知道他姓什么。恰克于6月10日失踪。

凌存真指着恰克的手绘肖像问道:“这个恰克也失踪了?“

张诚实拽下了这张寻人启事:“哦,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接着道:“唉,凌处长,您有所不知,这些流浪汉怎么能说失踪呢,那些社工就是爱嚷嚷这些,还有尼尔神父……倒不是嫌他麻烦,尼尔神父是个好人,上帝保佑他,只是他还太年轻,他不知道这些人就是死性难改啊。”

他将他们带去了殡仪馆。殡仪馆就位于圣母堂对面,进门摆了两个卖相机和骨灰盒的小柜台,店里此时只有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趴在柜台上睡觉,一行人进门,下楼,他都没醒。

尸体停放在殡仪馆的地下室,走在楼梯上时,凌存真就闻到了一股又酸又臭的怪味,马格里也闻到了,闻了句:“你们楼下厕所爆水管了?”

张诚实讪笑着:“小地方,没有大城市的设施完善,通风不太好。”

走到地下室,那怪味更重了,一打开停尸间的门,酸臭味直冲脑门,凌存真捂住了鼻子。连马格里都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不能叫通风不好吧?”

本就不大的停尸间里堆着三只裹尸袋。那怪味就是从这些裹尸袋里散发出来的。

马格里指着那些带有冷藏效果的停尸抽屉:“都满了?没地方放了?”

张诚实擦了下额头上的汗:“小地方,办事流程也慢,申请的公益丧葬费还没下来呢,就只好暂时先存放在这里。”

凌存真拉开那些抽屉看了看,确实都满了,有些抽屉里还人叠着人,放了不止一具尸体。

凌存真的声音不免一高:“你管这叫很久没出命案了?”

张诚实陪笑道:”您没接触过这些人吧,看不出来吧,这些死的都是那些药物上瘾的流浪汉,那他们都那样了,腺体都烂成那样了,死了也正常啊,属于自然的正常的死亡。”

马格里把堆在一块儿的三只裹尸袋平放到了地上,他拉开其中一只,瞅了瞅凌存真,凌存真过去一看,那死者的脖子上明显有几道勒痕。他皱起眉头:“这是自然的正常的死亡会出现的痕迹吗?”

张诚实就道:“流浪汉自杀的可不少啊,这些Omega变成流浪汉之后就成了怪物啦,整天不是惦记着割掉腺体,就是惦记着去死,您说,这还能算Omega吗?”

马格里又接连拉开了其他两只裹尸袋,他蹲在了地上,来回打量着那三具尸体,又抬起头看了看凌存真。托腮问道:“凌处长,我们是来这儿抓连环杀人犯的吗?”

三具尸体的脖子上无一列外都出现了相似的勒痕。

凌存真被尸臭熏得头痛,揉着太阳穴道:“把验尸官叫来。”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哈,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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