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闻说(PART1)I
凌存真躺在病床上,这间病房从天花板的样子到墙壁的颜色,再到病床边上床头柜的款式都和他在玛莲娜王后医院短暂停留过的那间病房如出一辙。只是这间病房没有窗。这间病房的墙上贴着一些可爱的孩童照片,和单亲家长如何领取政府福利的简易流程。
只是这次,他是被切切实实地铐在了病床上,两只手都是。
他想起来他失去意识前,在警察局的审问室里咬伤了一个Alpha军官,他应该是军情部的人,缠着他打听情报,甚至还动用了信息素介入审问。接着审问室内就开始大量喷洒镇定烟雾,他的意识逐渐涣散,模模糊糊感觉有人给他打了一针什么,他昏了过去。
照现在的身体情况来看,他应该已经被注射了缓解特殊时期症状的信息素了,可这才从从昏睡中醒来,又一股刺鼻的Alpha信息素袭来。他正处于特殊时期,本来就对Alpha的信息素很敏感,而这股信息素又非常浓烈厚重,几乎将他整个人团团裹住,他难受极了,在床上扑腾起来,拼命想要挣脱,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病房的门被人用力推开。
不用看就知道进来的这个人是谁。就是那股让人窒息的信息素的主人,李天乘。
李天乘进来之后就是顿大笑:“第一次见到戴着止咬器的Omega!”
他的信息素攻击性实在太强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进入了极端防御的状态,身体里的每个细胞好像都在敲警钟,那钟是无声的,却会发出持续地震动,让凌存真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一遍一遍地打寒颤,想扑上去咬他,又想躲起来蜷成一团,内心最深处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什么……
他在呼唤他的Alpha……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无助过,也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这样的依赖,这似乎是圣理性的,无法抗拒……
他讨厌发芹期!
李天乘的存在更是让他恼火,他冲着他就喊道:“能不能收一收你的信息素,我现在很难受!”
李天乘哪会轻易就范,嗓门更大了:“轮得到你这个通缉犯命令我?”
凌存真懒得和他绕圈子:“我对别的Alpha的信息素很敏感,我会死的,没人告诉你吗?”
“什么叫别的Alpha?”李天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从Alpha信息素种传来的压迫感更强烈了。凌存真攥紧了拳头,身体里的那些小小警钟变成了成百上千个迷你电钻,开始钻他的骨头,他又痛,又生气,还难以启齿。
李天乘从小到大都在和他较劲,虽然后来一个当了兵,一个成了外交官,两人的职业发展完全不同,可因为年纪相仿,系出名门,又是同门校友,难免被人拿来比较。而无论在贵族阶层,还是群众舆论中,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贵公子凌存真素来更胜一筹。凌存真总觉得这种比较幼稚可笑,不拿它当一回事,可眼下面对着李天乘,他才发现,他没有自己想得那么云淡风轻,那么潇洒。
他在意他的名声,在意他是不是比别的顶尖Alpha更优秀,更讨人喜欢。他从前瞧不上这些,是因为他无时无刻地都拥有着这些“优秀”,这些别人的“喜欢”,没有一刻失去过它们,就把它们视作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像围绕着他的氧气一样。而当他跌落神坛,这些氧气一下全被抽走了,他呼吸不过来,他觉得窒息——他甚至无法压制李天乘的信息素。没办法像以前一样闻到他那呛人的信息素时摆摆手,发出一声轻轻的,无奈的叹息。
此时此刻,他更清楚地认识到,他什么都没有了。
悲愤交集,凌存真难以忍受:“麻烦你去提高一下你这个陆军上校的权限吧!“
李天乘看了看他,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外头响起了摔打东西的声音,待到李天乘再进来时,身上确实没有信息素的味道了,他还站得离凌存真远远的,脸色阴沉。然而他作为Alpha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凌存真只好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希望能消减一些不适感。况且他也确实不想看到李天乘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李天乘不大识趣地还留在病房里,问道:“谁标记了你?”
“不知道。”
“撒谎。”
“我骗你干吗?我一月回到仙蒂拉的时候,就被军情部逮捕了,然后就被他们带去做人体实验,眼睛全程都被蒙着。”
“被标记的时候也被蒙着眼睛?”
“对啊,每一次都是被蒙着眼睛。”
“每一次??”李天乘在屋里踱起了步,“那信息素的味道呢,你总记得吧?”
“很普通的味道……”凌存真说,“能不能别问这些了……”
此话一出,李天乘倒确实没再打听有关标记的事情了,凌存真撑开眼皮看了看他,他靠在了墙边,皱着眉头,手搭在腰间的手枪上。
他又问他:“你这两个月都去了哪里?”
才问完,他却又走了出去。这次外头响起的是枪声。
手枪的一个弹匣都打空了,李天乘拖着一张椅子进来了。他坐在了屋子一角,跷起二郎腿,心情似是舒坦了不少,把凌乱的刘海往后拨了拨,看着他说:“你继续。”
凌存真问他:“你杀人去了?”
“我杀谁?”
凌存真又有些火大:“我怎么知道你气冲冲地去杀了谁?反正我全家早就被你杀了,死的肯定不是他们。”
李天乘还看着他,手搭在了膝盖上,忽而拿出了审犯人的架势,道:“凌存真,你老实交代,这两个月你都接触了什么人,去了哪里。”
凌存真说:“你们是不是杀了帮我逃跑的人?”
他想知道2号专家的情况。
李天乘瞪了眼:“你最好搞清楚现在谁是通缉犯,谁他妈是长官!”
特殊时期本就妨碍身体正常运作,还得和一个无法无视的Alpha待在一间屋子里,凌存真的脑子实在有些转不过来了,这会儿才想到,看李天乘刚才的反应,关于实验的事情,实验室的事情,他知之甚少,他可能也不知道2号专家的事。
凌存真就继续说起了这两个月的经历:“我能逃去哪里,东躲西藏,发沁期发作差点死在南部,本来想去切了腺体,结果医生和说我,我的情况切不了,我想了很多,觉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得回来,我得体面地死掉,我不能这样在外面躲一辈子。”
李天乘一拍大腿:“去你妈的,和我扯什么犊子呢,你是回来找那个Alpha要他的信息素的吧?你想再被他标记吧?”
凌存真气不打一处来:“你有病吧,你以为我想被标记?”
李天乘也上了火,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早就受过洗了!你和那两个情报秘书处的瞎掰就算了,和我还瞎掰?你眼一眨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你回到仙蒂拉,肯定是跑去南部找那个什么跳舞的相好,想找她救命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人,和他们一盘算,他们愿意帮你报仇。”
这家伙倒也不笨,凌存真岔开了话题,:“情报秘书处是什么鬼东西?“
他又道:“我眼一眨你就知道我在打什么鬼主意,那你还不清楚吗,我受洗那根本不是出于我的主观意愿,你应该很清楚,我有多不相信宗教和上帝!”
“你是不是想趁受洗的时候贿赂教会,好趁加冕仪式的时候溜进大教堂干些什么?”
“我又不是你爸!”凌存真激动地喊道:“我这么干不是班门弄斧吗?“
李天乘抿着唇,想了想,去解开了他的手铐,坐在了他的病床边上,凌存真下意识往边上躲开去。李天乘急吼吼地道:“这他妈的……我都没放信息素出来了,这也不行?你靠近别的Alpha就会死啊?”
“你的存在感太强了,我一看到你就条件反射,就知道是个Alpha来了。”
李天乘抓了下头发,又回到了先前的角落站着,道:“情报秘书处是老头子的人,自己人。”他皱着脸,嫌恶地强调,“一群整天只知道躲在阴暗角落里翻别人垃圾桶的臭老鼠。”
凌存真道:“那我现在算怎么回事,是归他们管?那情报秘书处的人呢?”
“你现在归我管。”李天乘不无得意。
凌存真觉得好笑:“你不当兵了,转文职了?改研究生化武器了?”
“你管得着吗,反正老头子都同意了,那些个什么医生什么科学家的,给你做过实验的那些,你过会儿就能在兹堡见到了。”
凌存真道:“见到我也不认识啊,我都说了我全程被蒙着眼睛……”他一怔,他要放他回兹堡?
他忙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这么喜欢躺病床,我给你在兹堡搞一张,总行了吧?”
“你要送我回兹堡?”
“对啊,你不想回家吗?”李天乘道:“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审你,在哪儿审都一样!”
凌存真坐了起来,想喝水,可忘记他戴着止咬器了,杯子里的吸管掉了出来,水洒了一身,身上一凉,他沉下了气,一些遥远的,和一些近在眼前的记忆忽然被唤醒了。
他紧紧抓着水杯,道:“就是你杀了我全家,烧了他们的地方?”
李天乘往前走了一小步,可又马上退了回去,道:“你说错了,我没有杀你全家,你爸是我爸杀的,就地正法。”他又道:“我不杀了他们,难道你还等着和他们在人体实验室里团聚?”
“那我还得感谢你了?”凌存真放下了杯子,“我现在给你磕一个头?“他抬起眼睛看着李天乘,“一个够吗?”
“那倒用不着,”李天乘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去,没和他抬杠,问他:“你走不走?”
“走。”
能接近李天乘,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能回兹堡,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就算被软禁起来,起码那他是他熟悉的,现在想起来还有几分怀念的地方……
出了病房,凌存真就看到萨沙站在走廊上,他身后的病房里站着一些警察和检察官模样的人。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萨沙的关心和担忧溢于言表,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都知道,要见面,要说上话,还得再等一等。
在回仙蒂拉的路上,凌存真在盘算格拉王国那些政要人物谁能担下维持国家稳定的重任时,就想到了萨沙。
萨沙虽然年轻,但稳重有担当,人也睿智,背后的家族根基很深,虽然是西庭人在暗中撑腰,但他本人一直想切断西庭和家族过于密切的联系。他还是一个在群众中风评很好的Alpha。
把这个国家托付给他或许可以一试。前提必须是萨沙能代表他自己的意志自由行动,自由选择,不被家族利益,不被西庭人束缚。格拉王国不需要也不能再成为谁的提线木偶。
李天乘和萨沙打了个招呼:“萨沙。”
萨沙也和他点头致意。
李天乘告诉凌存真:“萨沙升官了,你知道吗?”
萨沙微微皱起眉头,没接话,凌存真也只是附和了一声:“那恭喜萨沙了。”
或许萨沙此时还没办法做到自由地选择。
不,以现在的局势,霸道的军权之下,即便是公卿贵族,能做到的或许也就只有活下来。谁也不想走上凌家的老路。
李天乘带着凌存真走到了电梯前。他只身一人,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自大,不过,这一层病房似乎都被清空了,病房的门全都紧紧关着。电梯到了,凌存真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在医院顶楼。李天乘按了地下二层。到了四楼,电梯停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外头站着的是李星迪和李斯恒,他们一个穿着修女服,一个提着公文包,一副在市政府上班的打扮。
李星迪看到凌存真,对着他的脸先是一愣,掩不住地吃惊,接着,目光移到了凌存真的手腕上,更惊讶了。
李斯恒也是意外,他看了眼李星迪,这位修女没有进电梯,和丈夫道:“我们再等一下吧。”
李斯恒就也没动。
李天乘瞅着李星迪,不无讥讽地问道:“这么巧?情报秘书处处长亲自跟踪监视我啊?”
凌存真一头雾水,静静观察,李星迪叹气,无奈:“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每天傍晚会来这里帮忙照顾病患。”
李天乘听了,招呼他们进来,说:“哦,是吗,那你可真够忙的,白天照顾人,晚上还得监视我们每一个人,你的时间够用吗?那还等什么啊?进来吧,你们去几楼?”
李星迪煞是无奈,说:“没关系,我们再等等好了。”
眼看电梯门要合上了,李天乘伸手挡了下,对着凌存真道:“好啊,给你隆重介绍一下,就是刚才和你说的臭老鼠们的头目。”
他注视着门外的这对夫妻。
凌存真说:“谁?你妹夫?”
“妹夫你个头!李星迪啊!”李天乘挑眉瞪眼,音量高了。
李星迪叹了一声,抱歉地看了看李斯恒,还是走进了电梯。李斯恒低着头,跟了进来。电梯里一下就显得有些拥挤了,可不知怎么,凌存真却莫名地觉得安心了些。或许是一个Beta和一个毫无Alpha存在感的Alpha的加入,稍微稀释了李天乘过于强大的Alpha气场。
李星迪和李斯恒分别站在电梯门两侧,李星迪按了一楼,看着凌存真,问了声:“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凌存真说:“去兹堡。”
李天乘说:“回家吃饭。“他对着凌存真又道:“虽然兹堡里里外外我每天都派人检查,没有窃听器,没有监视设备,但是谁知道呢,你可得小心一点,上厕所也有小心,说不定我们情报秘书处处长就爱偷看别人上厕所。”
转眼,电梯到了一楼,李星迪走了出去,李斯恒默默跟着,出去前朝李天乘点头致意,李天乘没搭理他。他实在瞧不上这个平平无奇的“倒贴的”妹夫。这也合理,毕竟这个李斯恒应该也只是李得为了尽快促成一场大型婚礼而找来的,在国中毫无根基,无依无靠,随时可以弃置的棋子罢了。
或许这么默默地跟在李星迪身边就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电梯门即将合上,李星迪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朝凌存真挥了下手。凌存真也朝她挥了下手,两人如同日常朋友分别时那般。
李天乘啪一下就把凌存真的手打了下去:“你干吗呢?”
凌存真吃痛地来回揉手背,也很来气:“你干吗?打个招呼也不行?罪犯游街都能和围观群众打招呼呢?”他又道:“你不会真以为你妹妹是什么搞情报的吧?”
情报秘书处的存在他倒是这两个月来头一次听说。
看样子,人体实验的事也归这个部门管理。
看样子,李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多疑,一上台就组织起了专属于自己的情报部门。这样的人会信得过有顺位继承权的子女,还让他们处理机密情报?
这会儿电梯到了地下二层了,李天乘先走了出去,说道:“她这个人从小就很阴暗,老是一个人待着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我看我们家里就她最适合搞情报!什么荣誉修女,杀人最不眨眼的不就是上帝吗?”
凌存真没接话。他觉得玛莲娜王后医院的这个地下二层的停车场熟悉极了,似乎是他之前逃出实验室后来到那个停车场。他尤记得自己被2号专家装进裹尸袋后被推进了一个电梯,电梯是往上去的,然后他又被推出了电梯,又被推了一阵子,才开始被搬运的,所以……这个地下停车场有一架能连接那个不见天日的实验室的电梯?
他知道玛莲娜王后医院地下确实藏有不少地道和暗室,难道那个实验室是根据这些地道和暗室改造出来的?
假如他能找到那架连通的电梯,他是不是就能找到那个实验室?他是不是就能找到实验室里保存的档案资料?仙蒂拉地下的地道四通八达,只要他能从一个入口进入,他就有把握能从地下接近玛莲娜王后医院……
兹堡就有这样的一个入口!
回到兹堡说不定真的不是什么坏事。
那些奥欧拉从何而来,实验进展到哪一步了,2号专家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那个标记了他的Alpha到底是谁,现在在哪里,或许就都能知道了!
这些信息不光会成为他在仙蒂拉周旋的筹码,对他个人来说也极为重要。
凌存真默默盘算着,默默地跟在李天乘身后,他们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一个司机开车,将他们带离了停车场。
他在医院外的马路上又看到了李星迪,她侧着身子坐在李斯恒的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搭在厚厚长长的修女袍上,她在吃一块巧克力饼干,目光有些疏离。
轿车和自行车擦身而过,在同一个十字路口,往不同的方向转开。李斯恒回头看了那黑色轿车一眼。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卡审核,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