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去南方(PART5)I

庸人之罪

去南方(PART5)I

离开仙蒂拉大区,经过中部两个大省,当第一缕来自南部的热风穿过珈蓝隧道吹进卧铺车厢时,远远地,凌存真也看到了隧道路牌上高高挂着的挞挞族文字了。

挞挞族人的生活足迹遍布靠近中部的三个南部大省,因此这三省也被称为“挞挞文化区”。该区域通行挞挞文,区内杂居着的其他族裔的原住民多数也会说挞挞文。

“挞挞文化区”的多数土地与中部接壤,和格拉人的融合度较高,也是多数格拉人眼里文明程度最高的原住民民族。

南部的铁道不像北方,离开多泉市后就由一家私营企业(北方铁道公司)掌控,其横跨多个原住民生活区域,这些区域的实际掌权者之间支持民间贸易往来,不反对各族人通婚交际,但又无意联合,各自占山为王,南方的铁道由四间不同的私营企业分路段运营。

火车在这里的限速为每小时100公里,可实际运行速度还不到限速的三分之一。南部人认为,高速运行的火车会影响轨道周边的自然生态,打扰野牛野马的生活,扰乱鸟类的生活周期,最终会影响到遍布南部,居住着许多神明的森林。但现代人的生活早已离不开铁路,为此,南部各族通过了一条《南部法令》,禁止掌握私营铁路命脉的四间企业新建新的铁轨路线,运行高速列车。在南部,人们唯一能拥有的,且在未来也只能拥有的,就是这条始建于西庭殖民时代的铁路。

十八年前,凌存真在离地一千多米的高空俯瞰这条贯穿南部的铁路时,他以为他看到了一条趴在地上的蜈蚣。铁轨不深入任何城镇腹地,只在站点周围生长出一些类似蜈蚣百足的街道。多数路段的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那时候,南部的人们就已经集中地居住在庄园主们的庄园里了,现在,这里的人依旧以庄园为生活工作的中心,只是铁道两边布满了温室大棚,一些温室外层还会挂上某某鲜花庄园的招牌,并附上一个联系电话,就算是私人买家也能联系他们。

从前,西庭人在南部的“发现镇”登录格拉,第一批探险家们穿过沙滩,看到的是成片的树林,再穿过树林,就是草原。草原上牛羊成群,野马遍地。

仅仅十八年,铁路两边的树林就消失了,也不知道发现镇外的草原是否还在。凌存真望着窗外的温室,思绪越飞越远。

十八年前,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到南部。那时,他是母亲的小跟班,跟着母亲索菲亚公主来这里执行王室任务。母亲作为拥有南部原住民贵族血统的公主,总是会被派往南部做些慰问矿山劳工,接见鲜花庄园主人,维系王室和原住民贵族关系的活动。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在往南开的火车上。虽然南部上流社会对王室尊崇敬畏,原住民贵族们也对母亲很是尊重,可南部人讨厌白山人,讨厌拥有白山血统的格拉王室也是不争的事实。凌存真记得,那次出行配备大量的安保人员,更不会搭乘火车这种在南部既缺乏便利性,又缺乏舒适性,还暗藏许多安全隐患的交通工具。母亲也再三叮嘱他,到了南部不能乱跑。

南部的铁路至今都没有开发任何观光专列。

南部的铁路只用来运送平民和鲜花。

凌存真在杂志上读到过,一些南部的鲜花供应商近年来开发出了一种新的种植手段,降本增效。他们在铁硫城或者白鹭城等大城市将鲜花种子和鲜花工人们送上开往各大集中萃取鲜花原液工厂的火车,利用火车漫长的运行时间,在火车上培育鲜花,等到火车到站,鲜花长成,正是最新鲜最水灵最能卖出高价的时候。但是铁路上每天运行的火车就那么几辆,这门生意的竞争十分激烈,只有几个大庄园主才能拥有这样的特权。

十八年过去,南部似乎比他印象中更热了,那时他造访的几个南部大城市就比仙蒂拉湿热很多,靠近国境线的地方又因为离沙漠太近而十分干燥。怎么样都是热。一些劳工工作的矿山连间像样的,带空调的休息室都找不到,只能靠着在室内摆满冰块,用电风扇吹风降温。

凌存真不喜欢这种气候,他也不喜欢那些总是跟出跟进的王室护卫,去逛个花园都有人跟着,毫无自由可言。母亲又被公务缠身,白天晚上都有见不完的客人,每天只有睡前,凌存真才能得到一个热乎乎的拥抱和一个晚安吻。一开始他还很期待,时间一长,这个拥抱看上去就像是施舍,他又不太喜欢了。

他养尊处优惯了,哪会要别人施舍的东西呢?他就和母亲闹了脾气,不理她。谁也不理。有天晚上,出访的队伍住进了圣彼得小镇教区的教堂,那里也没有空调,那里离沙漠还很近,到处都脏兮兮的,白天极热,灼人的日光之下,除了一些开心果树,杏仁树,任何庄稼都长不成,人们只能躲在室内做些编织纺纱的手工活儿,军人的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顶着烈日操练不说,吃得都是在别处喂牲口的糙米。晚上还算凉快,可干得要命,多呼吸几口那里的空气,凌存真都觉得嗓子里面好像有砂纸在磨他的声带。圣彼得小镇可谓那次出行他待过的最糟的地方。他不确定那里的人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教堂里住着一些白山人,他们皈依了圣母。晚上,母亲去看望这些同族,陪伴他们在供奉圣彼得的小课室望弥撒。圣彼得是当地的一个圣人,也是个白山人,据说曾在当地展现过让死者起死回生的神迹,他留下的一串项链成为了圣遗物,被挂在了后来为他塑造的圣像的脖子上。人们说,那项链里蕴藏着上帝的祝福,正是这祝福让死人复活了的。

圣彼得施展神迹后就离开了小镇,和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镇上的居民们敬献给他的礼物。

凌存真自幼就对宗教提不起兴趣,到了南部之后,他对宗教的质疑更深,他不相信一个爱世人的神明会让这么多可怜人在一个没有空调,热得要死的地方受苦受难。他也不相信有人能靠着一串项链让人起死回生。他猜圣彼得要不是一个精通草药学的诈骗犯,就是一个在诈骗团伙里打工的诈骗犯。

那天晚上,他实在无聊,就从窗户爬出了房间,本来想去外头转上一圈,可到处都是巡逻的保镖和附近荣誉孤儿院的守卫,潜行失败,绕着教堂走了一大圈后,灰溜溜地回到了屋里。

他看到母亲脸色惨白地坐在他的床上。她的头发在那一刻显得更黑了。

凌存真慌忙找了个借口,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朵才摘下的玫瑰花,递给母亲,说:“妈妈,我看到玫瑰开得很好看,我去摘一朵给你。”

母亲抱住了他,她没有生气,只是告诉他:“妈妈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你被乌鸦抓走了,原来小真是去摘玫瑰给妈妈啦,梦骗了妈妈,梦很坏……” 她轻轻吻他的头发,“谢谢你,妈妈很喜欢。”

这么温柔,善解人意,会在赶路时娓娓道来很多白山族神话的母亲在结束了那次访问,回到仙蒂拉后就陷入了间歇性地疯狂。毫无预兆,无药可救。每每想到这件事,凌存真对南部的憎恶就更深一些。他再没踏上过南部的土地。

然而,十八年过去了,他受了他不相信的宗教的庇护,再一次来到了南部。

凌存真看了眼坐在他对面的尼尔神父,卧铺车厢狭窄,两人离得很近,脚几乎都要碰到脚了。尼尔神父正手持玫瑰念珠,无声地诵读着《圣经》,一天里的多数时间他都在做这件事。

尼尔神父的边上还坐着一个教士,靠着窗,但他不是神父,是一个Beta护卫。

教会认为Omega是分化后最容易受到蛊惑的人,因而能战胜原始欲望的Omega才能称得上神的侍者和使者,才有资格传递上帝的旨意。他们推崇Omega担任神职,上到教皇,下至普通教士多是Omega。偶尔教会里也会出现一些负责杂活儿的Beta教士。不过尼尔神父边上的这个Beta可不是什么杂役,也是因为教会神父多为Omega的关系,未免外出时发生意外,教会会为他们提供一些安全措施。

这个Beta就是那个“安全措施”。

他是教会护卫队的一员。聘用身强体壮的Alpha护送Omega神父的风险太高,不受信息素影响的Beta成为了最优选。教会护卫队的成员全都是经受了层层选拔,体能力量都不输给任何Alpha的战士。

凌存真在认识尼尔神父的当天就和他一起离开了橡木村,他们在离项目村两小时车程的一个洞穴教堂待了三天,等到他的脚伤好转,能下地走路后,这个护卫队队员出现,开车带他们离开了中部。在中、南部交接的木桥郡,他们换乘火车,继续往更南的地方去。

在凌存真养伤的时候,尼尔神父询问过他的逃亡意向。尼尔神父知道他的身份,并且愿意协助他远离仙蒂拉,对此,他给出的理由是:“我们的相遇是上帝的旨意,上帝选择了我来帮助你。”

他还说:“你可以告诉我你接下来想如何继续你的人生。”

尼尔神父建议:“我可以带你去南部,现在那里对你来说,或许比较安全,你可以从南部的港口出海。”

凌存真问起他老五的腺体切除手术,尼尔神父道:“我也可以带你去见那个医生。”

凌存真问他:“你不问一问我为什么想切除腺体吗?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成了Omega?”

尼尔神父却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你的分化性别已经发生了变化,”他顿了下,“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真的能发生,我只是接受了上帝的旨意……”

凌存真有意打听医生的具体位置,尼尔神父却没有透露更多,只是告诉他,如果要做手术,他们必须到白鹭城。

又是白鹭城。

凌存真分析,帮助他逃跑的2号专家和尼尔神父或许都效命于教会中的某一个人。

两天后,小叶出现。

凌存真推断,教会想必有一套独属于他们的联络方式,这种联络方式甚至连王国的情报人员都能瞒过去。他逃跑后,军情部必然能追查到是教会协助了他的这次逃脱,他们一定会密切关注教会一言一行,然而在他修养的这段时间里,洞穴教会没有遭遇偷袭,没有任何可疑的人物出现。他也观察过尼尔神父,他没有放出过信鸽,洞穴里也没有电话,似乎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尼尔神父和他形影不离,除了诵经祈祷,看报纸,听广播,就是去教堂院子里取不知道谁送来的食物。小叶就这么突然地出现了。教会的联络方式或许藏在那些报纸和广播里。

至于小叶,是这个Beta的自称,叶子的叶,护卫队员在外似乎用的都是代号。

凌存真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类人,小叶的体格看上去没有Alpha高大,但体态匀称,锻炼得当,他的肤色偏黑,一头盖住耳朵的亚麻色头发,微微打着小卷,棕色眼睛,也很年轻,大约二十三四,很爱笑

他闲下来时会拿一把小刀雕一尊十来公分的木像,好像是在雕一个人。那把小刀不用时会被他插进右边的绑腿里,绑腿会被他素色的亚麻长袍盖住。他也佩戴着十字架项链,但是凌存真从没看过他祈祷。他们在车厢里用餐前,他也不会祈祷。

尼尔神父偶尔会受邀去火车上的忏悔车厢听人忏悔。这节车厢设置在列车的最尾端,一部分南部人笃信宗教,但是一部分对宗教避之不及,在经过那些虔诚的宗教城市时,这节车厢就会被挂上,一旦进入否定上帝的城市,这节车厢又会被撤走。

在洞穴教堂里,凌存真就已经彻底改变了发色和瞳色,戴上了禁言口罩。尼尔神父对外宣称他正带着他这个Omega神父进行“巡回审判”。这是宗教裁判所能给出的最严厉的判决之一,这是罪孽深重,经不住诱惑而被反复标记的Omega神父的下场。这些罪人会戴上禁言口罩,全程禁言,他们已经忏悔过太多次,为自己辩解过太多,上帝已经给了他们足够多的机会,可他们屡教不改,言而无信,教会禁止他们再用那些轻薄的言辞玷污上帝的耳朵。他们会被押送去往格拉王国境内的所有宗教裁判所,在那里接受所有人的唾弃。

尼尔神父随身携带着一份裁判文书和为凌存真准备的假证件,他现在是约翰逊神父了。

一开始上了火车,凌存真还有些忐忑,但是他发现检票员们要么对宗教裁判这件事嗤之以鼻,看也不看他们的文书,要么大喊着“上帝保佑”,恶狠狠地往他脸上吐一口唾沫就走了。

但尼尔神父和小叶还是很谨慎,尤其是小叶,上了火车之后凌存真总是待在车厢内,小叶也避免外出,现在,和凌存真形影不离的人换成了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凌存真打量着小叶,他不知道白鹭城有什么在等着他,可他不想受太多教会的恩惠,受恩意味着受限,意味着受制于人,被人利用,他很有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某颗棋子,不知道会为什么样的棋局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种未知让他忧虑。他只是想利用教会尽可能地靠近能做腺体手术的地方。而火车越接近白鹭城,他就越想离开。他试过晚上溜出车厢,但是小叶好像猫头鹰,晚上不用睡觉,他非常警觉。凌存真也不觉得他能打得过这个Beta。

他忽然想到,刺杀李天乘,或许能找这样一群Beta帮忙,教会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处处帮衬,要是和他们谈一谈……

转念一想,他还不清楚教会的目的,玩火容易自焚,还是谨慎为上,刺杀报复的事日后再想也不迟,当务之急是要想个办法脱离教会的控制。

这时,小叶手上一顿,收起了小刀,冲尼尔神父使了个眼色。火车结束了在多恩车站的短暂停留后,开动了起来,尼尔神父看了看车厢外的走道,不一会儿,军靴在木头地板上踩过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那声音越来越近,有两双军靴。

凌存真低下了头,把口罩往鼻梁上提了提。

又一会儿,有人拍着卧铺门喊道:“所有人!去餐车集合!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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