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方(PART7)III
他在沙漠的上方盘旋,原来沙漠是有止境的,原来那一望无垠的沙漠是有边界的。
沙漠的边界是城市,是密集的平房,他看不清它们,他飞得太高了,地上的东西变得渺小,变得抽象,城市的街区好像棋盘上的棋格,人类的建筑好像棋盘上的棋子。
如果世上真的有上帝,真的有住在天上的神祇,他们日日夜夜看到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盘杂乱无章的棋局。
他忽然感觉身体更轻,心情也更轻松畅快了,原来,轻松和畅快是那么的轻,原来它们真的能使人飘飘然。他好像飞得更高了,高过了云层,再低头往下看时,甚至看到了太阳。太阳对他是那么得亲切,太阳会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拥着他,吻他的额头,好像一个慈爱的母亲。
太阳又悄悄地松开了他,让他自由,好像一个温柔的母亲。
他就这样飞过了繁星,越过了月亮,穿过黑夜,来到了白天。
他还在飞,不想停下来,也停不下来,飞翔似乎是他最大的爱好,也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他现在是乘着风在飞了,飞过了大江大河,湖泊湿地……
那是什么河呢?蜿蜒着穿过一大片树林,树林好绿,好密集。那又是什么湖呢?似曾相识,好像大地上长出来的的一块绿松石。那么得平静,那么得美丽。
他飞过了山巅。那山顶的尖峰刺入云霄,离他是如此的近,他好像能闻到覆盖在山上的白雪的味道。
他喜欢这些河,这些树林,这些湖,这些山……他用影子亲吻它们的每一寸,悄悄地潜入了雪中,悄悄地潜进了冬天。
这是他最钟爱的季节,这也是他最钟爱的气候。他开心极了,哪儿都没有人的踪影,只有山,只有雪,只有白茫茫的大地,只有自然。
他也喜欢春天。春天,雪化了,绿油油的密林中开满了金黄的花,他去衔一支花,能吃到花茎上甜美的蜜。
他也不再讨厌夏天,因为他在云端之上,这儿总是比较冷一些,即便有浮躁的热气涌上来,他也很能很快在飞行中降下温度来,转眼就是秋天了,草地枯黄了,树叶也黄了,还红了,一阵风吹过,地上就堆满了枯枝败叶,一场场雨落下,云端挂满彩虹。
他想他应该还在格拉王国境内,因为他飞越了北境那标志性的图仑山脉,他还嗅到过来自海龟岛的海风,看到过海龟在岸边产卵,他在中部的平原上看到羚羊迁徙,在南部的湿地边看到野马奔腾,牛羊遍地。这就是格拉王国。这就是他的王国,有山有水,有生灵,长万物,每一个季节都是这么的美丽,每一个白天,每一个黑夜都充满了生命的喜悦。一种骄傲,自豪的情感涌上来,伴随着一种陌生的,他从未体验过的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拥抱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匹马,每一头羊,每一株野草,每一朵野花的冲动。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呢?
这难道是“爱”吗?
这就是“爱”吧!他只在书里读到过,只在电影里看到过,只在别人的眼中感受到过的,只在成为Omega后才品尝到过的,激素刺激下的强烈的情绪。
他真是热爱这片土地啊!他爱这土地上的所有!他要去接近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拥抱这所有……
他便真的飞得低了一些,低到他能看到人了。
人们在草原上奔跑,试图驯服野牛,人们跟着雪白的羊群转圈。孩子们似乎看到了他,仰起头追着他奔跑,朝他挥舞手臂。他也朝他们挥手。他看到草原上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黑影。
人们在这片黑影下跪拜,歌唱,燃起篝火,翩翩起舞。
他拥抱过这些人后,继续他的旅程。他又想再去拥抱他的群山和河流了。可当他回到图仑山脉时,他一头扎进了了火车的浓烟里。
他的山燃烧了起来,他的河也燃烧了起来,烧得最厉害的是他的树林。
大火蔓延到了那开满金色花朵的密林中。
他想扑灭火焰,可当他接近火焰时,有人试图拽下他来,有人用飞箭攻击他,有人撒开渔网想捕捉他,有人往他身上泼洒酒精和食物,他四处躲避,他也跟着烧了起来,他觉得痛,他的身体越来越重,还好他还能飞,他奋力往天上冲去,往太阳的怀抱里飞去。他渴望太阳的抚慰,可是太阳没有理会他,太阳似乎没有认出他,她驱赶了他,他不得不拖着他痛苦的身躯去寻找别的落脚点。
他飞啊飞,飞啊飞,他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格拉王国,他脚下的一切都叫他陌生。
陌生得叫他恐惧。
恐惧得让他愤怒。
愤怒蒙蔽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熊熊燃烧的大地,看到人们在赤红的火海里翻滚,那些人里有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姐姐妹妹,甚至还有2号专家,那两个玛丽娜王后医院的医生,还有那个死在多恩车站铁轨边的年轻人。
他们被大火烧得面目扭曲,他们在发出绝望的惨叫声,一直压抑着的悲伤在排山倒海的绝望中倾闸而出,他跟着大喊了一声,一使劲,飞过了图仑山脉,飞过了贝叶国的平原——那里的平原太有特色了,那里有一片常年盛开着粉色碎花的粉黛乱子草地。
当他越过凌海海峡时,已经精疲力竭。他落在了一间木屋的窗台上。
窗户开着,他看到房间里的一面镜子。他看到一只乌鸦站在窗台上。房间里,一个人正坐在一张书桌上写着什么,那个人抬起头来,那是他。凌存真。
他低头看去,凌存真在写什么呢?
他在一本笔记本的空白页上了一个标题:2001年7月12日。
他还写了:没想到,我会和他一起回来这间木屋。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一声,是一个男人。那是一个很陌生的声音。
凌存真点了一根烟,说:“马上。”
凌存真划掉了刚才写下的那句话,只保留了日期。他低头在日期下面写:购物清单,香蕉,苹果,鸡蛋,肥皂……
凌存真写到这里时,他看到一个穿着一身黑衣,带着滑雪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走进了房间,男人拿着一把手枪,手枪配了消音器。枪口对准了还在埋头写东西的凌存真。
乌鸦在镜子里疯狂地拍打起了翅膀,凌存真夹着烟,抽了一口,静静地说:“你是来杀我的吗?”
他回头望去。
乌鸦什么也看不到了。
凌存真睁开了眼睛,他眼前是一片星空。他不在之前的那个洞穴里了,他到了户外,躺在峡谷中的一个火堆边。大祭司就坐在他边上,她往火堆里扔了一把什么东西,火星四溅。大祭司默默地念诵着什么。
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挂着一件黑色的羽衣,那羽衣正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凌存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问道:“我睡了多久?”他揉着太阳穴,“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大祭司递给他一只水袋,说:“你睡了五天。”
凌存真道:“不可能……那这五天我吃什么喝什么?怎么吃怎么喝的?”他的肚子也不饿,手脚还算有力,要是真的昏睡了五天,肌肉不会是这个状态,他一摸身上,低头一看,他换了身衣服了,身上也没有那种潮湿粘腻的感觉了。他可能在昏睡中度过了发作。
他喝了几口水,皱着眉道:“所以,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就是用药把自己迷晕是吗?你给我吃的是致幻药吗?”
所以他才会做了个那么古怪的梦。
大祭司只是又说:”你确实睡了五天。”
凌存真还是不相信,他问大祭司:“我们现在在哪里?”他道:“我不会在外面睡了五天吧?”
大祭司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件斗篷,一把石矛,还有一袋干粮递给他,说:“你是时候离开了。”
凌存真看着她,和大祭司的会面和他预料中大相径庭,他有不少问题想问她,可什么都还没问出来,就被她药倒了,现在她还要打发他走,他也懒得追究他怎么昏睡了五天这件事了,忙说:“我妈妈,索菲亚公主一直很想见你。”
“我知道。”
“你恨她吗?因为她和格拉人生下了我……”
大祭司道:“我为什么要恨她?不,我不恨她,我也不恨你,我接受了我的使命。”
“你的使命?”
大祭司神秘地说:“这是我和神明之间的事情。”
这种神秘又让凌存真想到了他那漫长且古怪的梦。他想到了那梦里的一片金黄色的花地,忙又问道:“大祭司,白山人确实把所有奥欧拉都烧掉了,是吗?”
“是的,但这是一种十分顽强的花朵,传说中,它的种子能存活上千年。”
又是传说。
难道传说是真的?
难道实验室给他注射的真的是用存活下来的奥欧拉的种子制作的药剂?
那这奥欧拉的种子又是从何处来的?
凌存真追问道:“有什么传说和幸存下来的奥欧拉的种子有关的吗?有人偷偷留下了奥欧拉的种子吗?”
大祭司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使命。”
她接着说道:“西庭人诱捕了我们的神明,把他变成了凡人,为了确保奥欧拉不会也落入他们的手里,属于这片土地的最后的神力不会被他们夺走,那场大火烧了六天六夜,将树林烧成了荒漠。”她望着那火堆,有些出神:“终有一天,神力会再次回归,复仇的火焰将会席卷整片大陆。”
大祭司望向了他,火光在她眼里闪烁,她问他:“你看到了吗,你的未来?”
凌存真一愣,随即握起了拳头,他又感到愤怒,并不针对答非所问的大祭司,这种愤怒是从他的梦境里蔓延出来的。除了愤怒,他还很困惑,他说:“我好像看到了我会怎么死。”
他环视四周:“反正肯定不是在这里。”
“反正也不是今年。”他苦笑了下,说:“你知道我从一个Alpha变成了Omega吧?”他抿了抿唇,问出了一直以来的隐忧,“我……会疯吗?”
大祭司又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
“你的意思是,我来这个世上的使命就是为了从Alpha变成Omega?”凌存真笑了出来,摸着肚子不无自嘲,“还是一个残缺的Omega,都没办法加入全民医保……”他嘟嘟囔囔:“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疯……”
还是一个被低级的Alpha标记过,没法做切除腺体手术,身体无法回到分化前的状态的Omega。
而且,他可能以后都要靠致幻药来度过特殊时期了,他可能会药物上瘾,可能会死于2号专家说的什么身体的自我攻击……
不过,如果刚才的那个梦真的预知到了未来,2001年7月时,会有一个杀手试图夺走他的生命,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一年他还死不了,那他要是现在马上回到仙蒂拉复仇,他会成功,他能全身而退?
大祭司这时为他指了一个方向:“走到天亮,你就会看到一个村庄了,那是楚图人的村庄,你要小心,他们对白山人并不友善。”
她看着他的脖子:“你的十字架或许能保护你。”
凌存真摸出了那串十字架项链。
他又想起了2号专家,他至今还不知道他的生死。
那些死者的脸孔,那燃烧的山川湖海再度清晰地浮现,他再度感觉到那灼人的痛苦,还有愤怒,熊熊燃烧着的愤怒,他从没这么愤怒过——这又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强烈情绪。好像他整个人都在燃烧,好像只有把这种痛苦传播出去,把这种痛苦转移到造成这痛苦的人身上他才能得到解脱。
他想要复仇。
他想要回到仙蒂拉。
他想要杀了李得,杀了李天乘,烧光他们的军队!
凌存真离开了大祭司。照着她的指示,果然在太阳出来时见到了一个村庄,村里有条小河,他带着水袋去接水,在河边稍事休息,洗了把脸。可一看河里的倒影,暗道不妙,却为时已晚,一群骑着骆驼的人包围了他,看打扮,他们应该是楚图人。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伪装都褪去了,他现在是一头黑发一双黑色眼睛的形象了。
他看着那些楚图人,历史上,在西庭人来到格拉之前,自诩神明后裔的白山人曾是这片土地上势力最大的民族,管理着十几个其他民族部落,楚图人曾经是白山人最忠诚的附属部落。然而在白山人烧毁奥欧拉之后,他们也是最先背叛白山人,最痛恨他们的部落。
楚图人相信,正是白山人渎神的大火使得万神之神的长子怒火中烧,离开了这片大陆,从此他们不得不任凭外来侵略者的摆布,任凭外来的邪神入侵他们的灵魂。
现在,楚图人是南部最虔诚的宗教信徒,家家户户都供奉圣灵神像。
这些包围他的楚图人都是身强体壮的Alpha,凌存真远不是他们的对手,双方僵持之际,其中一个楚图人从骆驼上下来了,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弯刀。
凌存真觉得大祭司是在故意捉弄他,明知道楚图人恨白山人入骨,还把他的伪装褪去了,还给他指了这条路。他又想起了大祭司提到的项链,便拿出十字架项链,可不等他说话,那拿刀的楚图人就用刀逼着他跪下了,扯掉了他的项链,丢到了地上,还把他五花大绑,捆在了一头骆驼上。
凌存真不得不陷入沉思,或许他在见到大祭司的时候,不经意间冒犯了她?
这一群楚图人拿着一张由西南军区总指挥官,陆军中将关长虹亲笔签发的通缉凌存真的通缉令,把他交到了西南军区的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