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方(PART3)I
凌存真做了个梦。他久违地梦见了一只乌鸦,久违地梦到一颗巨大的水珠躺在黑色的地面上,那地面也是镜面。乌鸦在水珠边啄水喝。
他只有在母亲去世的那天做过这样的一个梦。这个梦让他深感不祥,仿佛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将要降临在他身边,他很害怕,醒来后,急匆匆跑去见父亲。他在母亲的房门前找到了父亲,父亲仍穿着睡袍,正和几个仆人一块儿低着头接受大主教的告慰。
大主教轻声吟诵着帮助人们哀悼,度过悲伤的经文。
大主教远远地朝他画了一个十字。
这次从这个乌鸦啄水的梦中醒来,凌存真不再害怕。他身边已经没有至亲会被带走了,他的家族产业更名易主,他已经从一个Alpha变成了Omega,他已经被另外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下等Alpha标记,他的身体异变,出现了一些可能会自我攻击本体至死的物质,他还能遇到什么比这些更“不幸”的事?
“你醒啦?”身边有人这么问了一声,一碗水送到了他嘴边。
凌存真支起身子喝了一口水,环视四周,喂他喝水的是个蓬头垢面的Omega,一看就是个流浪汉,得有四十多了,身形臃肿,正坐在一块纸板上笑呵呵地看着他。他则躺在一顶小帐篷前,帐篷里面铺着几块破毯子。
帐篷搭在一个桥洞下,桥洞外的天色很暗,灰蒙蒙的,在下小雨,看不出是什么时刻。桥洞下面支满了帐篷,桥洞下都是流浪汉模样的人,有男有女,要么聚在帐篷前,要么围坐在一块儿,不是在轮流抽同一支烟,就是靠在一块儿打盹,互相抓虱子,或是下棋,打牌,用胶带修补帐篷上的破洞。
这些人看样子都像Omega,桥洞下飘荡着一股恶臭。
喂凌存真喝水的那个Omega也是臭烘烘的,和那个趁他意识不清时搜遍了他全身的Omega闻上去一模一样。想到这儿,凌存真抬手便要去摸自己的脖子,那Omega忙伸手阻拦:“可别乱抓啊,刚帮你上了药。”
叫人作呕的恶臭随之袭来,凌存真下意识护住脖子躲开了,那Omega收回了手,搭在膝盖上,擦了擦。凌存真深感失礼,低下头去说:“抱歉……我不习惯有人碰我的腺体……”
他摸到腺体上贴着一块柔软的纱布。
Omega还是很和气,摆摆手,说:“还行,伤口不深,不用去缝针,就是最近在我们这儿,你得小心感染。”
他说话有仙蒂拉的口音。
凌存真忙问:“我们现在在哪里?这儿是仙蒂拉哪里啊?”
Omega指着自己的后颈,他浑身的恶臭似乎都出自那里。凌存真虽然好奇,但没好意思去看他的腺体,他自己拿起了水碗喝水。就听Omega道:“咳,不是,这儿不是仙蒂拉啦,你知道橡木村吗?”
“知道。“这是仙蒂拉外的一个村庄,此地的橡木奶酪非常出名,是一些宴会上的常客。
“差不多就是那儿。”
他真的离开了仙蒂拉!凌存真想到了2号专家,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难道那个梦预示的是他出了事?凌存真又询问:“我睡了多久?“
“得有大半天了。“Omega这时从身后抓出来一只塑料袋,递给了凌存真:“喏,你的东西都在里面。”
他盘起了腿坐着: “我们是无家可归,但我们不是贼。”他拍了下大腿,指着不远处,没了好脸色,“就是因为离王都近,满城杀老鼠,把人都赶到我们这里来了,最近啊,这里来了不少不懂规矩的新人。”
凌存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只见一个流浪汉独自坐在桥洞的开口附近,手里不停拽头发,他很敏锐,一下就意识到有人在注视他了,冲着他们就啐了口唾沫。那喂凌存真喝水的Omega抄起手边的一块石头冲他比了比。那流浪汉低下了头去。
凌存真又瞄了眼这个桥洞,墙上也能看到一些通缉令,但画像和字迹都很模糊,不像新的。有人用报纸糊了帐篷的破洞,可他也不敢轻易去找报纸看。
忽然,三个高大的流浪汉从外面跑进了这个桥洞,一些Omega流浪汉见状,迅速地聚集到了一块儿,有的甚至拿起了木棍和铁棍护在身前。这三个高大的流浪汉有的断了手,有的一只眼睛是瞎的,他们扫视一圈,没去和那些团结在一块儿的Omega抢地盘,只是挤开了刚才冲凌存真吐唾沫的Omega流浪汉,占了他的位置,坐下了避雨。那Omega只好瑟缩在了桥洞外的一棵树下。
那些人明显是Alpha。
凌存真缩起了脖子,说:“我以为这里只有Omega……”
喂他喝水的Omega就道:“咳,都是些没规矩的新人……”他从破破烂烂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烟头叼着,“最近我们这里也不太平啊,警察和士兵都被调去仙蒂拉了。”他又摸出了一个口哨塞给凌存真:“要是有人对你乱来,你就吹这个,大象也能被蚂蚁咬死呢。”他又去摸自己的后颈,摸出一手脓汁,他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面露羞怯,“一些救助物资也没办法从城市里运出来,我们这儿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可干净呢……”他看了看那口哨,又往高处一指:“一般我们这里的Omega都用不上。”
凌存真接过了那口哨,低声道谢。他翻看起了塑料袋里的东西,他的钱,抑制剂,十字架都还在。他摸出一些钱塞给Omega,那Omega笑着收下,又对他说:“我要是你,我就少用这玩意儿。”
他看着那盒抑制剂说的。
凌存真道:“要是不用它 ,我没办法正常生活。”
Omega吞云吐雾:“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凌存真看着他,没有搭腔,他重新戴上了那十字架项链,不禁默默祈祷,他希望2号专家千万别出事,希望“罩”他的人真的能罩得住他……
“文翰会计事务所你听说过吗?”
凌存真当然知道这个地方,这是一间在仙蒂拉,乃至全球都又名的会计事务所。但他摇了摇头:“听上去挺厉害的?”
“我以前可是王都的精英分子!”Omega一笑,“为了正常生活、工作,我不得不经常用使用抑制剂,然后我就被它毁了……”
Omega抑制剂会导致上瘾问题,上瘾又容易导致身体周期紊乱,影响正常生活,一些Omega为了糊口,不得不出卖自己,而频繁被人标记的后果就是腺体发炎,流出恶臭的脓水。再没人愿意接近这样的Omega,这就意味着这些人作为Omega,失去了他们对社会最重要的价值——生育,医疗保险早就将这些人除名,连黑市里代人怀孕的活儿也轮不到这些臭气熏天的瘾君子,多数人只能自生自灭。
这些凌存真确实有所耳闻,从前他在新闻上看到这样的报导,总是忍不住质疑为什么这些人会这么容易沉溺于药物,他们的意志怎么会如此的不坚定。现在想来,Omega一旦进入发情期,连他这个意志力超越多数Alpha的人都难以自持,更何况这些早早分化成Omega的人呢?
似乎除了身体激素,没有人能绝对地拥有,能主导自己分化后的身体。
而那些导致人们药物上瘾的抑制剂多半来自凌氏药业。
凌存真惭愧地垂下了眼睛,又想到自己虽然离开了仙蒂拉,但是橡木村离仙蒂拉不算太远,通缉令早晚会贴来这里,追查的人早晚会出现,他便打算起身离开,谁料脚上无力,又摔到了地上去。Omega赶忙扶住了他:“你的脚踝扭伤啦。“
这个流浪汉不光帮他处理了腺体上被钥匙割出来的伤口,还包扎了他扭伤的脚踝,和他右手的两根手指。
“你的指甲也断了。“Omega说。
凌存真还是想走,可这会儿不光腿脚不便,肚子也不争气地叫唤了起来。Omega一拍他,往桥洞外一看,又笑了:“真是巧了!”
只见一辆小货车停在了桥洞外,一个浅金色头发的教士走了下来,一些流浪汉见了这货车和教士,纷纷摸出餐具,忙不迭朝那货车走了过去。
还有一个农夫打扮的年轻男人从货车副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见了这年轻农夫,桥洞下一片哗然,那蹲在凌存真他们帐篷边上的几个流浪汉激动地浑身颤抖,接连嚷嚷:“那不是老五吗??!”
“真的是老五啊!盖尔,快看!!”
盖尔是那个喂凌存真喝水的Omega流浪汉的名字。他此时也很激动,烟都捏不住了,掉在了地上。
一众流浪们迅速地在盖尔的帐篷前聚集,你一言我一语:
“老五没死??”
“真的从南边切了腺体回来了??”
“要我就待在那里不回来了!这儿有啥好啊,你们知道吗,在边境,在沙漠里有个绿洲,那里都是一些切除了腺体的人在一块儿生活!日子过得可滋润啦!”
“他没有后遗症?也没有瘫痪?”
人群见到那个老五比见到教士带来的热汤热面包还兴奋,将他团团围住。凌存真还看到了一些像是Alpha和Beta的流浪汉从几间帐篷里钻了出来,也都朝老五走了过去。大家都想去看他的后颈。
凌存真小声地插嘴:“你们的意思是……那个人去了南部做了腺体切除手术?”
关于这件事,他实在很想多了解一些。
作者有话说:
周六早上会再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