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恶魔(PART3)II
很长时间没这么在地上睡着过了,醒来的时候,李斯恒感到一阵久违地腰酸背痛,意识到怀里空了,他撑起身子一看,凌存真正杵在房间里的那张小桌边,手里抓着他的钱包,微微勾着脖子,难得以一种不太挺拔的体态站着。
他搂着一套干净的衣服裤子,身上还有水珠,头发也是湿的,好像才洗过澡。李斯恒向来觉浅,没想到这次一睡会睡得这么熟,连凌存真起来去洗澡的声音都没听到。他不由有些心慌。
凌存真这时大约是觉察到了李斯恒注视的目光,扭头朝他晃了下那钱包,面露难色:“放在这里会不会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李斯恒钱包里放照片的地方夹着一张他的照片。一看就是从一张合照里剪下来的,是他小学时参加学校的某场舞台剧演出的剧照。
李斯恒慌里慌张地爬起来,走过来拿了那钱包,合上了就说:“看到了也认不出来吧?白雪公主都是这样啊,黑头发黑眼睛的。”他说了个能辩解的理由,“到时候就说是我亲戚家孩子的照片就好了……”
凌存真问他:“你从哪里弄来的?”
神色平和,语调温和,没有起伏,看不太出他的情绪。
李斯恒抓起掉在地上的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身上,道:“才当上处长的时候,李得希望秘书处能脱离军情部原有的档案,重新给境内一些重点关注的家族建档,我在调查萨沙的背景资料时发现的。“李斯恒从购物袋里抓出干净的替换衣服,声音低了些:”这张照片让我想到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凌存真弯下要,歪着脑袋看着他,冲他眨了下眼睛,嘴巴张开了要说什么似的,却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李斯恒的心又跳得快了些,又有些慌神。凌存真此时既无他预期中的感动或惊喜,但也不是冷淡和漠然的,带着一点叫人陌生的恍惚——像是在课堂上听到了什么新知识,原有的认识被完全打破了的学生。
他现在完全不知道他会对他说些什么了,难免紧张,就自言自语般地嘀咕起来:“别着凉了。”在屋里搜寻起了空调遥控器。
凌存真喊了他一声,不知怎么,他没敢答应,眼角余光瞥到他倒退着撞到了床尾,摇摇晃晃地坐到了床上去,瞥到他低头瞅了瞅胸口,抬起眼睛瞅了瞅他,还是恍恍惚惚的。李斯恒对他笑了笑,继续满屋子找遥控器。
凌存真道:“我刚才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遥控器在电视机边上,李斯恒拿起来调高温度。
凌存真又道:“我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了。”
滴一声,调高半度。
“原来爱一个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李斯恒一愣,手上没了轻重,空调连着响了好几声, 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了。他转身看凌存真,他也正看着他,茫茫然的,却又很确信地说道:“就是放弃自我。”
李斯恒忙说:“可是我不想你放弃自我。”
凌存真开始穿衣服,声音放松了,不无自嘲:“我的自我吗,凌存真吗?”
他套上裤子,穿上袜子:“凌氏的背景,公爵之子的头衔,Alpha的身份拼凑出来的凌存真早就死了,早就不存在了。”他找到靴子,把脚塞进去,低头系鞋带,“我只是一直不愿意接受现实,一直在做无谓的抵抗,拼命想要抓住过去的荣光,想要抓住那些残影罢了。”
他扶了下腰,站了起来,问李斯恒:“你请假了吧?请了几天假?”
李斯恒说:“今天和明天。”
“那我们还有些时间。”他道:“能陪我去湖边走走吗?上次来也是匆匆忙忙的,没有机会去湖边看看。”
他说:“你来之前应该清过场了吧?”
李斯恒点头,飞速穿戴好,就和凌存真下了楼。
太阳已经落山,路过一楼的餐厅时,李斯恒问了句:“要吃点什么吗?”
凌存真摇了摇头,他的肚子却擂起了鼓。李斯恒拉着他去了厨房。
客栈的厨房就是稍微大一些的家庭厨房的尺寸,东西摆放得很集中,大袋的土豆,洋葱,番茄摞在墙角,桌上放着几盒蔬菜和水果。灶台和备餐桌中间的过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凌存真看到面包篮里放着的一堆圆面包,拿了两个,塞了一个给李斯恒,就要走了。李斯恒哭笑不得,拽住他说:“这里是厨房,这么多东西可以吃,就啃面包?”
凌存真叼着面包看着他,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斯恒说:“等一下,很快的。“
他便脱了外套,卷起衣袖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冰箱里有鸡蛋,有牛奶,还有几条长吐司,一份冷冻馅饼,他还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些牛肉罐头汤。调味料和各种厨具也是应有尽有。
他找到一只深的方形备料盆,往里面打了三个鸡蛋。
看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凌存真自觉挡路,就坐到了备餐桌上去,抱着胳膊问他:“你还会做饭?”
他点了根烟,李斯恒往打好的蛋液里倒牛奶,道:“当兵的时候在伙房做过。”
“炊事兵?”
“人手不够的时候会去帮忙。”
凌存真抓起牛奶盒喝了两口,瞥见李斯恒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一道伤疤,说:“那些疤也是当兵的时候弄的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李斯恒切了两片厚吐司放进备料盆里压了压,捞出来后,把它们放到了抹过黄油的热平底锅上。
凌存真抱着牛奶盒,抽着烟问他:“哪些是,哪些不是呢?“
他突然很想知道。
他又问:“拿绿藤勋章是因为哪道疤啊?”
李斯恒又点上了另外一个灶,在汤锅里加热牛肉罐头汤,指了指背后,说:“有个枪伤,贯穿伤,运气很好。”他想起这件事,止不住笑意,“运气真的很好,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在树林里,我和一个同伴和大部队走散了,我后来还和他走散了,误入敌军部落的营地,谁知道营地里只有一群喝得烂醉,呼呼大睡的敌人,我摸到了主帐篷里,杀了他们的首领,割下了他的脑袋,在树林里又走了两天两夜,和大部队汇合了。”
“我还想杀了他们的马,被睡在马厩里的一个人打伤了。”
凌存真想起来了,他的后背确实有一个子弹造成的贯穿伤,在左腰上。他伸手碰了碰那位置,李斯恒对他笑了笑。凌存真把烟递给他,李斯恒接过去抽了一口,又还给了他。
凌存真说:“给我一年半的时间。”
李斯恒没接话,一个人顾着两个灶台。
凌存真抿唇想了想,改了口:“不,给我一年的时间,最多一年。”
“一年?”李斯恒把两块吐司翻了一面,用勺子搅拌微微冒泡的牛肉汤,“你有什么计划吗?”
凌存真说:“我会让格拉准备好的。”
李斯恒把两面都煎得金黄的吐司装了盘,又洗了些蓝莓洒在边上,不等他拿餐具,凌存真抓起吐司扯下一块就塞进了嘴里。他吃了一块又一块,嘴里塞得鼓鼓的,看着李斯恒又道:“你也要准备好。”
李斯恒盛了两碗热汤,擦去凌存真嘴角沾到的油渍,拿了刀叉把剩下的吐司切成了小块,问道:“你就不考虑一下你自己,毕竟你是……”
他低头喝汤,没说下去。
凌存真抓了一把蓝莓在手上吃着,道:“我?毕竟什么?毕竟是一个Omega,一条皇帝的走狗?”他断言,“格拉会被人看不起的。”
他说:“我的名声已经废了,要重新建立起来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太多的时间了,我怕格拉等不及。”
李斯恒问他:“你觉得李天乘这次胜算有多少?”
凌存真缓缓地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道:“根据我现在掌握的情报,西庭的实力确实大不如前了,远距离作战实在劳民伤财,东湾三岛的地理位置缺乏战略意义,海洋资源也仅有渔业,加上每年高昂的驻军花销,我们派去那边的几个活动家也一直在鼓吹东湾自主这类的话题,和谈的呼声还是很高的。”
李斯恒道:“那和谈之后呢?李天乘想在东湾扶持傀儡?接下来呢,该不会真的要和西庭宣战,打去西庭本土吧,李天乘到底是怎么想的?”
凌存真神色凝重,没有接话。李斯恒心一沉,道:“他透露什么风声给你了?我觉得他接下来应该也就是去骚扰骚扰贝叶和X国的边境,打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地方吧?”
“没有什么风声。”凌存真费劲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干涩,“只要有战争就会有损耗和伤亡。”他皱起眉头,“不能排除他会去西庭本土的可能……”
李斯恒不相信李天乘真会这么疯狂:“西庭山高水远,资源补给怎么弄?他亲自领兵远征?他皇帝的位子才坐了多久就整天往外跑?他自己都根本没去过西庭,纸上谈兵倒是容易,也太儿戏了!
“他打过那么多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以格拉的现状,根本不可能支撑起他的帝国美梦!”李斯恒放下了汤碗,愤慨道:“他是想毁了格拉吗?”
凌存真道:“我对军队那里完全没有监听权限,你呢?”
“有是有,但是知道他打算登陆东湾后,我们不是已经复盘过了吗,我和你知道的时间差不了多少。”李斯恒拿起那根没抽完的烟继续抽了起来。
“他儿戏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凌存真说,“他的儿戏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李斯恒忧心忡忡:“我是怕他会拖格拉一起下地狱!”
凌存真道:“他是疯,但是这点理智我想他还是有的,”他分析道:“登陆东湾一部分是因为他这个人不打仗就手痒,和狗一样,在家就是待不住,非得跑去外面吠两声,非得占几个地盘,打几场架,还非得打赢。
“还有一部分应该是为了转移内部矛盾,缓和一些内部紧迫监视产生的压力,给现在的权贵们一些甜头,稳固他的地位。
“周围海域资源还算丰富的东湾对他来说是一石二鸟的最佳选择。”
说到这里,凌存真啧了下舌头,放下了牛奶盒,握起了拳头:“每次我觉得自己够了解他的时候,他就会做出些我想不到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尽我们所能了……”
李斯恒叹了一声:“我有时候想,要是关长虹那天成功了就好了……明确知道他追求个人利益的人起码比一个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的皇帝好对付。”他又问凌存真:“你说给你一年的时间 ,你是已经有什么计划了吗?”
凌存真道:“具体的还没有想好,只是我有我的优势,”他停了会儿,道:“人人都知道情报秘书处直接听命于皇帝,我是情报秘书处处长,我的所有行为都是皇帝的授意,皇帝的想法,这是我的优势。”
他转头看向李斯恒,目光炯炯:“李天乘作为一个Alpha,他的信息素,他的压迫感,个人能力确实无人可比,他确实很强,但是,李斯恒,是人们对他的恐惧让他强大。”他拿起了叉子吃吐司,这次细嚼慢咽,这次,他的话说得也很慢:“但是,你不一样,人们是发自内心,真心地喜欢你,这是你的优势。”他的语气一重,“这是你和李星迪的优势。”
说起李星迪,李斯恒就道:“需要安排你和她聊一聊吗?”他不太好意思地挠了下脸颊,“她那天和我说感觉你有些躲着她……”
他解释说:“她和我说得很清楚了,她对我一点爱意都没有……结婚之前我只是怀疑,现在是完全确定了。”
凌存真问他:“教廷送的圣塞丝像有什么机关吗?”
“入关的时候就做了全面的检查了,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是青铜的是吗?“
“是,身后有一段纪念铭文。“
“会是什么密文吗?”凌存真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只有教会的人才知道的那种密文?”
他摸着下巴道:“你们那里最近有教士之间互相秘密传递消息的记录吗?我那里没有自从清理了境内的教廷掮客,自从323案后,教会就消停了,没有发现有教士使用过任何情报部已知的手段,进行过交流了。”
教士之间一般会通过忏悔室密会,或是在报纸上刊登密文,教士们会通过翻阅手头上的宗教典籍,解码密文这样的方式交换传递秘密。
李斯恒道:“我那里也是。”
凌存真道:“回去之后我需要近半年122福音布道频道的所有录音档案,但是不能走正规地借出途径,不能留下记录,在搞清楚教廷的想法之前,不能暴露他们。”
“我想想办法。”李斯恒问他:“拿到之后要怎么交给你?”
凌存真说:“用地道,兹堡地下的地道,你知道路,你过去之后,在墙上找一个这样的标记,在标记附近找一找,就能找到一个储物的木箱子,放进去。”
他在桌上画了个他在地道储存物资点附近会留下的标记。
加冕日暗杀失败后,凌存真就再没使用过那迷宫似的地道了。地道似乎代表了他的失败,他不愿回想的过去。说到地道,他也确实有些黯然了,李斯恒看了他一眼,说:“出去走走吧,还有些时间。”
不知不觉,桌上的东西都吃完了,两人一起收拾了餐具和厨具,从厨房后门走了出去。
到了户外,他们倒一句话都没有了。他们有他们的安静,户外有户外的热闹。户外有时不时就响一下的鸟叫声,有时不时就响起一阵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湖泊好像也会在湖水荡起涟漪时,发出轻轻的,不易察觉的,近似人呼吸声的骚动。
晚上湖边的蚊虫有些多,凌存真边走边驱赶着蚊虫,李斯恒也会帮他驱赶虫子。这些小虫子好像特别喜欢凌存真。
这么走了一阵,李斯恒眼前一亮,伸手攀住一根树枝,拽下几片树叶,在手里揉碎了,涂抹在凌存真的手腕和脖子上,说:”可以驱虫。“
凌存真问他:“这也是当兵的时候学到的吗?”
李斯恒说:“没想到这里也会有这种嘻嘻树,我还以为只有南部的丛林里会有。”
“嘻嘻树?”凌存真笑了出来,“嘻嘻哈哈的嘻嘻?你别骗我啊,哪有树叫这个名字的?”
“学名我还真不知道,”李斯恒拽了拽他的袖子,“你听,有风的时候,它们会发出,嘻嘻,嘻嘻的声音,原住民就这么叫它们了。”
这时还没有风,两人在树边站了会儿,一缕微风吹过,凌存真好像真的听到了嘻嘻嘻嘻的笑声一样的声音。
李斯恒又说:“还有一种曲曲树。”
“因为风来的时候,它会发出蛐蛐一样的叫声吗?”凌存真侧耳靠近嘻嘻树的树枝,又有微风了,他又听到树在笑,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挺有意思的。”
李斯恒说:“不是,是因为它们浑身都是弯弯曲曲的,树枝是弯曲的,叶子也是那种针状的,但是也是弯曲的,”他比划着,“很好认的,你在树林里看到一眼就能认出来了,但是千万不要去碰,它们的树叶有毒,有一些原住民有吃它们的树根的习惯,树根的口感像土豆,没煮熟就吃了的话会中毒,会死的,南部的树林里有很多其他能吃的东西,再饿也不要去吃这些。”
凌存真听着,看着他,很长时间都没说话,似乎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李斯恒被他看得浑身难受,后悔不已,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凌存真和他说的都是国家大事,国家的存亡,他却只能和他分享这些毫无用处的,和树林有关的求生知识。
凌存真很快从后面赶了上来,拍了拍他,又说了遍:“挺有意思的。”他对他笑了笑:“我还不知道南部的树林里有这么多有意思的树。”他望向高处,眼睛亮了:“今天原来是满月。”
李斯恒跟着望出去,真的是满月。那么饱满,那么洁白的一颗月亮挂在不远不近的天上,倒映在湖面。
天上,地上都很亮。
月亮好像触手可及。
李斯恒望着那月亮,轻轻地牵起了凌存真的手,凌存真没有躲开。
两人又沿着镜湖走了一阵,就回到了枫叶客栈。这就看到停车场里停了一辆黑色轿车,挂的普通牌照。再一看,面对镜湖的餐厅亮着灯,李天乘坐在里面,他也看到了他们,朝他们做起了打响指的动作。
两人并肩往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