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回南方(PART3)I

庸人之罪

回南方(PART3)I

在N联盟遭遇“清理者”的埋伏之前,李斯恒对这个组织就有所耳闻,只是他当时正勤勤恳恳地扮演一个努力帮助格拉重建,在国际上挽回格拉的声誉,在国内安抚民心,稳定民众情绪的亲民国王,分身乏术,加上还失去了情报部门的特权,也就只是“耳闻”罢了。

那时候,这个由海内外格拉人自发组织起来的团体更像是一个灾后援助中心,更多的是为了纪念在帝国时代,遭受情报秘书处迫害,蒙冤受辱而死的受害者们,同时也为这些受害者家属,和那些幸存者们提供一些心灵上的慰藉。

由于这些幸存者和受害者家属们对很多案件,和很多涉案人员都有着第一手的详细资料。通过他们,有关部门获得了不少证据和线索,追捕到了不少在逃的前情报秘书处成员。

凌存真在仙蒂拉彻底消失之前,虽然做了多手准备,将所有曾在情报秘书处效力的人员资料全部整理好交给了格拉的检察机关,但是人心难测,百密难防一疏,总有漏网之鱼。

为了将这些漏网之鱼一一抓捕归案,多地政府都和“清理者”展开了紧密合作,都获得了不错的成果。这个团体成立以来已经收获了多个人道主义奖项。

李斯恒敢肯定,这组织里肯定混入了不少国家的情报部门的眼线,难以避免地被多方势力暗中介入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从2001年下半年开始,“清理者”的活动逐渐越界,逐渐失控。

大约是初夏的一天,他坐在专车上,正从一个地点赶赴下一场公众活动,听到广播里插播了一条时事新闻:

前格洛丽亚监狱狱警队的副队长许一品,传闻中早已自杀,突然被人发现横死于海龟岛的一座海边别墅中,现场发现了一封认罪书。

许一品在认罪书中承认在情报秘书处倒台后,他杀害了自己的亲表弟,伪造成自杀现场,逃之夭夭。他还承认了在帝国时代,他用酷刑残害了数百格拉人。

这个许一品,李斯恒对他印象深刻。

他还在地下上班时,曾多次收到针对这个副队长滥用私刑的投诉。

不知和教会有什么深仇大恨,许一品最喜欢用铁钉虐待那些有宗教信仰的犯人,把他们钉在墙上,不让他们吃,不让他们喝。一些准备发派去南部工厂做工的劳改犯,或是还需要多次审讯,从他们口中套取些有用信息的犯人就都被他这么活活弄死了。

而且这个许一品仗着自己的舅父是陆军的高级参谋,目中无人,骄纵猖狂,几个上司也拿他没办法。

许一品死后,“清理者”很快就发布声明,声称对该起案件负责。

李斯恒也去稍微打听过许一品案的具体情况。

这个前副队长被人发现时,被十根铁钉钉在一面墙上,墙上用他的鲜血写了满墙的数字编号。他的身上遍布殴打的痕迹,死于多器官衰竭。

经调查发现,那些数字编号是被他虐待致死的囚犯们的编号。

那墙上还留下了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和一句警告:我们都知道,我们在看着!

许一品的死亡拉开了 “清理者”私刑处决犯人的序幕。

接下来的几个月,陆陆续续又出现了好几起类似案件,死者均死于私刑,均为利用各种方式重新开始了生活的前情报秘书处成员,现场也都找到了他们签名画押的认罪书和那颗血红色的眼睛。

“清理者”也都会在尸体被发现后发布声明,宣称为这些案件负责。

由于涉及私下处决,加上案件细节太过血腥暴力,政府干预介入之下,媒体们不再对“清理者”做过多关注。在李斯恒负伤修养期间,他对这些窗外事完全不闻不问,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凌存真的档案上,对“清理者”的了解也就仅限于“这是一个创立初衷是好的,后续逐渐失控的组织”。

和克莱因·布鲁尔共赴南方时,在火车上,李斯恒从他那里补了不少关于“清理者”的课。

2001年8月,全球主流媒体都收到了一份来自“清理者“的公开信,这封信以“清理者”全体成员的口吻公告大众,“清理者”反对任何形式的私刑处决,他们会继续和有关部门展开深度合作,为司法机构提供线索,协助追捕在逃的反人类罪犯,绝对不会将愤怒化作暴力发泄。

在这封公开信的末尾,也是第一次在大众面前,出现了那个黑色眼睛的标志。

这封公开信发布之后,“清理者”的活动变得十分低调,几乎在公众眼前消失了。

而克莱因·布鲁尔的情报来源指出,就在不久前,白鹭城的检察局办公室收到了一封来自“清理者”的检举信,匿名举报南方铁路局规划科科长顾海阳乃是前情报秘书处地下办公室的高级调查员,男爵林达曼之子林德保。举报信里罗列出详细证据,力证林德保在三个月内进行了三次面部手术,冒名顶替了真的顾海阳来到白鹭城任职。

这封举报信的落款就是一颗黑色的眼睛。

此案已进入调查阶段,克莱因称,男爵林达曼已在德安共和国的一间疗养院内因涉嫌协助逃犯伪造身份被逮捕了。

克莱因认为,这颗黑色眼睛标志是在警告那些潜逃在外,心存侥幸的逃犯:“我知道的你们的事情就和你们那个黑色眼睛的处长知道的一样多!我对你们了如指掌!想逃?门都没有!”

他认为“清理者”现在的负责人很有可能暗中和国际刑庭合作,甚至就是国际刑庭的成员你,通过国际刑庭的渠道得到了不少凌存真当时认罪时提供给刑庭的,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惊动那些在逃犯,而未公开披露的资料。不然他们不可能对那些逃犯知道得那么多。

李斯恒看着那颗黑色的眼睛标志,他只觉得看到了再次见到凌存真的希望。

克莱因提出的“清理者”负责人身份的可能性确实很高,但李斯恒隐隐有种感觉,如果说有人会想要将“清理者”逐渐偏激的行事风格拉回正道,试图依靠现有的法律公义追责逃犯,且有这个能力的话,那或许就只有凌存真了。

——这或许也是他的侥幸心理吧!

两人在车厢里说了这么半天,克莱因一摸他们所搭乘的TT457号列车的车厢墙壁,道:“这下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搭火车,不坐飞机了吧?说不定能从列车员那里挖到些八卦呢。”

经过和委员会的多次商议,加上南方最大的庄园主名下的产业收归了国有,对庄园经济依赖很重的几间私人铁路公司最终同意了进行合并,南方铁路局就此成立,对南方的铁路线路重新进行规划和管理。规划局长是个肥缺,这个局长出了事,内部肯定会有不少小道消息流传。

李斯恒默默点了点头。

克莱因笑了笑,一摸肚子:“说的我口干舌燥的,走,咱们去餐车吧!明天就能到白鹭城啦,这火车现在是真的快啊。”

有了统一管理之后,南方铁路上运行的火车大大提速,原先需要耗时三天的旅程现在被压缩到了一天半,客运列车班次也在有序增加中。南方城镇之间的交通便捷了许多,和中北部各大交通枢纽城市之间的联系也将更为紧密。未来南方铁路局还计划开通观光专列,深入尚存的雨林地带。

克莱因又说:“你知道吗,好多以前情报秘书处的人都被抓来修铁道干苦力来了。”

“规划科是不是经常得视察什么的,说不定是被前同事认出来了。”

“整过容也能认出来?“

“一些小动作?声音?“李斯恒道:“人的样貌会改变,但是一些个人习惯其实很难改变。“

克莱因又开始从头到脚地打量他,李斯恒让了个位置出来,走在了克莱因身后,说道:“说好了今天这顿我来,可别再和我抢了,和您这一路,我可是听了不少精彩的故事了,就当我向您这娱乐业人士致敬吧。”

克莱因笑着应承了下来。

到了餐车,还没到正经的饭点,两人就各自先要了一杯鸡尾酒。喝过半杯,餐车热闹了起来,拖家带口的,成群结队的,甚至还有导游带着旅游团的都来了。

火车正在穿过一片黄沙地,路边树立着“沙漠整改,认养果树,造福后代”的公益广告牌。

在沙地里认养的果树结出的果子会寄往认养人的家里,这笔公益捐款还可以用来减免税务。

经过沙地折射的阳光对李斯恒的右眼来说有些过于刺激了,他便拉上了半边窗帘,往过道那侧挪了挪,就听附近一桌一个商人打扮的人说起了故事:

“南部的科里恩雨林你们都听说过吧?

“在这个雨林里,有一座大山,叫做坦坦山,山里出产一种叫做坦坦花的花,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了,这个花就只有这山上才有,这花啊还只在晚上开花,它的花蕊的药用价值非常的高,这住在山脚下的那些村庄里,就出现了专门找这种坦坦花的鲜花猎人。

“不过这个坦坦山里不仅有奇花异草,还住着一个丑陋的怪物。

“这个怪物长着野猪的尾巴,后背上像个癞蛤蟆一样疙疙瘩瘩,它有着四条羊腿,走起路来咔哒咔哒的响,这个怪物它长着一张……人的脸,总之,它就是个四不像!

“这个怪物啊,其实也很可怜,它是那么的丑,谁见了它都要大喊救命,可谁能想到它其实是山神之女的孩子,神女可是仙女啊,漂亮极了,这个怪物啊是神女和人类生下来的孩子。

“在很久很久之前……”

餐车上的人们逐渐安静了下来,都认真倾听起了这个商人的故事。

李斯恒听到这里,哭笑不得,低头喝酒,克莱因一拽他,叫来了服务员点了餐,又要了两杯鸡尾酒,喷着酒气对李斯恒道:“这种故事有什么好听的?讲解闷的故事我肯定比他专业!”

李斯恒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很久很久以前呐,西庭人来到格拉,他们听说这个大陆上有神之子的存在,不以为然,这些西庭人征服过那么多国家,听过的神明的故事早就让他们的耳朵起了茧子,见过的大祭司比我们吃过的盐还多,他们知道,没有什么神力能强过他们的枪炮,什么什么神力能看得比他们的望远镜还要远,没有什么神能逃出他们的陷阱,他们的毒药。

“当白山族的祭司召唤出了神之子时,他们就用淬过毒药的子弹击伤了他,用陷阱捕获了他,他们将他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喂他吃人的食物,喝人的酒,给他穿上人的衣服,套上人的鞋子。

“神之子逐渐失去了神的外貌…… “

另外一个故事也还在李斯恒的耳边继续:“这个人类男子喂神女吃人的食物,喝人间的水,神女逐渐失去了力量,逐渐变成了一个凡人。”

李斯恒就有些走神了,问了克莱因一声:“您这也是个神话传说吗?”

“唉!你听我说下去嘛!耐心一些嘛!别像个小报读者一样嘛!”克莱因抓着李斯恒的手腕摇晃了几下,满嘴都是酒气了,嗓门都大了起来,继续说道:

“有一天,一个白山族人杀死了看守神子的守卫,救走了神子,当他们逃出地牢时,已经是白天了,那白山人看到神子,看清楚了他,却吓了一跳,落荒而逃,神之子困惑之余,找到一个水池,一照,他也吓了一大跳。

“他已经失去了他的黑色羽毛,失去了他的神子之容,神子的光芒。

“他变得丑陋,像一个人一样丑陋,他想,已经没有人会尊敬他,爱他了……

“于是,他就躲进了了一片树林里,躲进了一个山洞里,谁也不敢见,谁也不想见。

“有一天,一个旅人走进了他的山洞里躲雨。神之子还是很爱护人类的,就悄悄地,躲在暗处为这个饥寒交迫的旅人提供了食物和和水,旅人十分感激,但是神子说什么都不敢以真面目见他,接受他的感谢。”

另外一则故事也进行到了树林冒险的部分:“那天晚上,我和我的猎人伙伴走到了山里,天太热了,到处都是蚊子,就算已经习惯了……”

李斯恒还是无法专心听克莱因的故事,而且克莱因的声音这会儿低沉了下来,酒劲似乎上来了,他的口齿都不太清晰了,故事说得像是呓语:

“旅人并没有勉强他,他在火堆边烤着火,吃着果子,吃着蜂蜜,说起他曾经听说,曾经有人在这片树林里见过神的孩子。

“这个话题让神之子万分恐惧,拼命往洞穴的更暗处躲藏。

“旅人又说,我曾有幸目睹过神子的风采,光采绝伦,绝世无双,真想再见一见他啊,那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在黑夜中也会闪闪发光的宝石一般的黑眼睛!”

李斯恒的眼皮猛一跳,耳边突然只剩下克莱因的声音了。他看着克莱因,克莱因点了根烟,还是那么含糊地说着话:“神子就说,可是神子已经失去了神力,失去了所有,你也还会想要见他吗?

“可是我爱慕他,敬仰他又和他有没有神力有什么关系呢?旅人说。

“可是他已经变得很丑陋,很恐怖,再不是神的孩子了,你也还爱慕他,敬仰他吗?神子问道。

“旅人说,可是,他生来高贵,生来就是神的孩子,这一点无法改变,他是中了人的奸计,他是无辜的,他永远不会变得丑陋,他永远是神的孩子,我也将永远爱慕他,敬仰他。”

话到此处,克莱因望向了窗外,太阳一下就落到了地平线下了。天暗了。

他拉开了窗帘,轻笑道:“多么廉价,庸俗,自以为是的说辞啊。”

克莱因又说:“但或许这是神子最需要的。”

“他需要知道,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他变得多丑陋,无论他还有没有神力,世间都有这样一个人这样锲而不舍地爱着他。”

“于是,一阵旋风经过,神子飞出了山洞去。”

李斯恒问道:“然后呢?他去了哪里?”

“再没有人见过他。”克莱因说。

李斯恒愣了瞬:“我以为……他重新获得了神力,然后喷出复仇的火焰烧遍整片格拉。”

克莱因大笑:“哈哈哈,这是另外一种娱乐性,我这个属于浪漫的娱乐,你这个属于叫人头皮发麻的娱乐,我的故事能拯救世界,你的版本……能拯救电影院!”他挤着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他重新获得了神力?”

“他不是飞起来了吗?”

“那可能是他太轻了,被旋风刮走了啊!”

李斯恒无言以对,餐前面包上来了,克莱因和服务员搭起了话,他试图打探那位顾科长的消息,服务员口风很紧,没接几句话就走开了。

克莱因没有轻易放弃,不停叫鸡尾酒,塞给服务员小费,吃到后来,他直接坐到了酒吧桌边去了。李斯恒一个人吃完了,看克莱因和服务员还有酒保聊得热火,和他打了个招呼就先行离开了餐车。

经过2号列车时,他看到一个年轻的黑袍神父从3号车厢里走了出来,这是间豪华单人间。

神父衣着朴素,看身形,似乎是个Beta。神父关上门后,对李斯恒笑了笑。两人擦肩而过之际,Beta神父忽然拉住了他:“有缘人,天主会保佑你的旅途的,这个送给你。”

神父递给他一串挂着一枚小小的黑色十字架的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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