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审讯(PART2)III
李斯恒也点了根烟,甩灭火柴后,跟着望着窗外,问了声:“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李星迪扭头看他。
李斯恒笑笑,说:“对啊,你小时候的梦想,我们都知道你哥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皇帝……”
李星迪的眼睛一弯,两人互相对着,无声地笑了会儿,李星迪才说:“活下去,不抱任何期待,梦想,奢求地活下去。”她一手撑着桌面,反问道:“那你呢?”
她抽完了一支烟了,把烟头丢到了炖菜上。
李斯恒不假思索地说:“分化成Alpha,有一个爱我的Omega,我们组建起一个家庭。”
李星迪若有所想:“那你还娶了一个Beta?”
“因为你很漂亮,很有钱,你是李将军的女儿。”
李星迪咬着嘴唇笑,又点了根烟,坐到了书桌上去,侧着身子瞅着李斯恒:“那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你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是可以找一个Omega组建家庭的吧?你也可以爱这个Omega,或是被这个Omega所爱,这不会破坏你的形象,或是格拉的形象,说不定这段爱情故事还会变成一段佳话呢。”
李星迪伸手轻轻抚过李斯恒的脸庞,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现在的格拉谁不爱你呢?”
李斯恒莞尔:“以前的格拉也有很多人都爱李天乘。”
李星迪撇了撇嘴:“他是个大奇葩,你干吗和他比?”她的目光一沉,笑意尽散:“他是战犯,是杀人狂,是反人类的暴徒,无论他的行为最后产生了什么样的结果,过多的想起他,讨论他,都是对这种肆无忌惮践踏他人性命的邪恶的追捧,没有一个国家应该经受那样的一个时期,”她的嘴边勾起了一抹神秘莫测的笑:“你难道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李斯恒低下了头,转移了话题,道:“如果我一早知道爱情是这么让人痛苦的东西,我是不会把它算进我的梦想里的。”他叹了口气:“电视剧里的爱情都是让人梦寐以求,能让人遗忘身份阶级差距的好东西啊。”
李星迪问道:“你最近听说了什么悲情爱情故事?”
李斯恒就道:“听说以前负责人体实验的段主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的妻子送进了实验室。当时他的妻子被关押在格洛丽亚监狱,符合他们实验室对实验体的要求,她就被送了过去……
“他们是两个Alpha,结婚之前家里人一直反对,段主任家似乎很有背景,女方只是一介平民,段主任的妻子死在了实验室里,后来段主任因为这件事自杀了。”
李星迪想了会儿,说:“在这个故事里似乎因果循环的寓意要更深刻一些……”她轻描淡写地补了句:“你可以去和文化部反馈反馈电视剧立意的问题。”
李斯恒看了她一眼,正色道:“这可不是国王该做的事情。”
李星迪道:“你很清楚现在的格拉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国王嘛。”她叠起腿,稍稍弯下腰,端详着李斯恒,又在沉思着什么了:“清楚格拉最需要什么的人的眼神是不是都是这样的?”
“有一种痛苦的,癔病一样的执着在里面,”李星迪吐了个烟圈出来,“还有……很多的秘密的一种眼神……”
李斯恒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追问道:“你在说谁?”
他试图从李星迪的眼睛里捕捉到自身的倒影,或是任何其他人的幻影,但他什么都找不到。
李星迪说:“莱万·安托万。”
李斯恒微微皱起了眉头,失望地移开了视线:“谁没有秘密呢?你也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他随手翻起了桌上的《格拉日报》,《工人纪要》等一些报纸。有的记者锲而不舍地追寻“黑色恶魔”的踪迹,有些专栏作家执笔连载“黑色恶魔”在帝国时代,是如何通过无处不在的监听网络,残酷的刑讯手段控制打压来自社会各界的反对皇帝的声音。
李星迪的声音再度响起:“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互相保有秘密。”
李斯恒一瞥她:“难道不是互相保守秘密?夫妻之间不是应该坦诚相待吗?”
“坦诚相待那只能对自己。”李星迪往天上一指: “或者和天主。”
“你是指忏悔?“
“或者祷告。”
李斯恒沉默了。李星迪又说:“自己一个人守着很多秘密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所以人们需要天主。”
“那些没有信仰的人可怎么办?”
“谁没有自己信仰的神啊?唯物主义者吗?真理和宇宙源于一场大爆炸就是他们的信仰,他们的神。”李星迪指了指李斯恒心脏的位置,“人要找到支撑自己的信仰,自己的神,这比一个人守着多大的秘密还要重要很多。”
李斯恒突然一阵不适,扶住额头,咳嗽了起来。李星迪又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怎么?健忘也是易感期后并发症的普遍症状吗?”李星迪掰着手指不解道,“我以为只有偏头痛,心悸,出虚汗,频频做噩梦,失眠,然后导致内分泌失调,加上Alpha容易自大的天性,很容易让Alpha变成一个一般意义上的愤世嫉俗的人,或是变成一个跃跃欲试,想要搞点什么破坏,挑战一下权威的犯罪分子。”
李斯恒扯出一个笑容,靠近了她,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现在的梦想是格拉快点好起来。”他问她:“这些又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啊?或许我也该读一读。”
李星迪跳下了桌,走到一只书架前找了会儿,抽出了一本书,拿来给李斯恒。
那是一本叫做《他们最不想让你知道的Alpha的另外一面:敏感脆弱的Alpha》的书。
李斯恒扭头看了眼那一整排书架,慨叹道:“你们读的书可真多。“
李星迪耸肩说:“这么新,我不觉得这家里任何一个人读过,不过是摆出来增加些谈资罢了,”她道:“这是禁书,Alpha们可不想人们把他们和敏感脆弱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她又耸了下肩:“但是写得挺无聊的。”说着,她从李斯恒手边的那些报纸杂志堆里摸出了一本《仙都闻说》:“还不如这个有意思。”
“萨沙还看这个?”李斯恒惊讶道。
“你不看吗?”李星迪翻到了一篇专栏,那是一个笔名叫西风笑的作者正在连载的一部原创武打小说《风花奇谭》。
李星迪说:“挺好玩儿的,主角叫风花大侠,白天他是一个深受学生喜爱的教师,晚上摇身一变,他成了个……”
“铲奸除恶的法外英雄?”
“不,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黑暗势力首领。”
李斯恒眨了下眼睛,李星迪笑着从书桌上下来了,揽住了他的肩膀,亲吻了下他的额头,在他身前划了个十字,仿佛在祝福一个拥有信仰的信徒。
“等会儿我送你回去吧。”李斯恒建议。
李星迪很干脆地答应了:“好啊,那首先你得给我找杯咖啡。”
“这还不容易,我是国王,难不成厨房还会拦着我?”李斯恒笑着说。两人便一块儿去了厨房,打发了厨师和佣人,找到一包咖啡豆,准备泡咖啡。
不知是谁把国王正在厨房享用咖啡的消息传播了开来,转眼间,李星迪就被那些带着女眷闻讯赶来的宾客们挤了开来,女眷们缠住了李星迪,这个国家的权力阶层们争分夺秒地要和李斯恒说话。
李斯恒的头又开始痛,好不容易脱了身,却找不到李星迪了,他就在靠近厨房的储物间躲了一阵,但封闭的环境却让他更不舒服,只想快点离开这间仿佛有一百个房间,这一百个房间都能为他所用,没有一个人会拦着他出入其中任何一间房间的大城堡。
午夜时,宴会收场,李斯恒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车,他在车上又睡着了。
梦境再次入侵他的碎片式睡眠时间。
他梦到一座巨大的城堡中间诞生了一个漩涡。许许多多看不清脸的人在他身后涌向他,将他推进了漩涡的中心,漩涡疯狂地旋转,吞噬了他的耐心,卷走了他的和善谦逊,将他那颗人人为之称道的坚定的心扯得粉碎。
然后,他得以从一件破破烂烂的国王的外套里钻了出来,钻进了凌存真的黑色外套里。他在他的外套里一口一口吃掉了他,他落进了他的肚子里,就此永远不和他分开了。
国王在心悸中惊醒,这时,车恰好停在了圣思修道院门口。李星迪拿出手帕帮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和他一块儿下了车。
李斯恒嘱咐司机:“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和公主散会儿步,说会儿话。”
夜晚的修道院静谧祥和,偶有蝉鸣。玫瑰园里的粉玫瑰盛放了,散发出阵阵幽香。
国王和王后却是无话,谁也没有开口,谁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沉默地走在花香和静夜中。
把李星迪送回房后,李斯恒从圣思修道院的后门离开了。他趁着夜色找到最近的一个地道入口,进入了仙蒂拉的地下。
他有一段时间没从这个入口进入地下,没走过这段地道了,摸进地道时还有些紧张,直到找到从前留在附近的电筒按亮,地道跟着亮了一片,李斯恒瞬间松出了一大口气。
他感到久违地放松。可很快,那种在地面上纠缠着他的窒息感又追了过来,距离下一个出口还有很长的距离,而且他还不想那么快出去,他想去兹堡看看。于是,走上几步他就不得不停下来做几个深呼吸。
地道里的空气不比外头新鲜,甚至还带着一股属于下水道的特别的酸臭味,他不知道以前他和凌存真是怎么能每天都在地道里待那么长时间,思考、商量那么多事,还对这股臭味无知无觉的。
而且越靠近兹堡,下水道的臭味越重,在好几个路口,李斯恒都差点被熏得闭起眼睛,他不得不掩住口鼻,小跑着前进。
而当他来到了兹堡的地下时,那股让人眼睛发酸的酸臭味一下就变成了叫人作呕的腥臭。
这里的每一块地砖似乎都浸泡过鲜血,才会在夏天的闷热中释放出这样的气味。
李斯恒从一堆碎砖瓦下面翻出了一只木箱,拿出了里面放着的几张皱巴巴的稿纸。
稿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字迹非常潦草,内容杂乱,提倡环保和治理南部荒漠化的大字反复出现,库图曼的教育理念混杂在军工厂改制的具体执行条例中,天堂城治安整顿建议的周围一圈小字都是如何防范大型跨国企业倾吞本国公司的金融手段,普及心理援助的概念,正视战争创伤的举措和如何游说收购南部多家铁路公司股权的方法交替出现。
这些都是凌存真的笔迹。
“黑色恶魔”在公众面前销声匿迹后,李斯恒以为他只是窝在暗无天日的办公室里整理受害者的资料。直到他在地道里发现了这些稿纸。
凌存真的时间大概很紧迫,仅仅留下了五页手稿,有些内容笼统的地方,标注出了可以咨询哪位专家的意见。
李斯恒数了好几遍,木箱里的稿纸依旧是五张,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多一张也没有少一张,没有多一些内容,也没有删改一些什么。
忽然,怒火烧心,李斯恒将这些稿纸团成了一团丢在了一旁。但想了想,他又把这些纸团捡了回来,一张张铺展开来,一张张叠起来。这些稿纸没头没尾的,他想,或许还有续写的可能。
他擦了擦眼睛,小心地将它们放回了木箱里。
接着,他爬上楼梯,从一扇木门爬了出去,他去了凌存真曾经在兹堡的办公室。
这是凌存真从格拉失踪后,他第一次摸黑进来这里。
兹堡的房间太多了,国王每天要忙的事情也有很多,进进出出又都有专人护送,他估算过,按照他现在的日程规划,他可能需要整整一年才能把兹堡所有的房间都逛一遍。前提是那时候这里还没被改造成死难者纪念馆。
凌存真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些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接线了,先前他留在这里的情报秘书处的档案由军情部接手了,在销毁了一些文件后,它们又被转手给了检察院,在扣押了一部分文件之后,一些档案又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向了民间。
文件档案都清空后,剩下的监听设备被军情部没收,办公用品被送进了议会大楼的仓库,墙上的装饰画,连同一块羊毛编织地毯,被仙蒂拉艺术馆收藏了。
李斯恒捡起了地上的一根接线,摸着那接线插头,在壁纸上敲了敲,摁了摁,用力摁进壁纸里,拉着那接线在屋里绕了一大圈。
壁纸裂开一道很长的口子,好像一个人张得很大,要说什么的嘴。
李斯恒擦了根火柴,点上壁纸的一角。
一小簇火苗在在墙上烧了起来。要说话的嘴被烧成一张讥讽的笑脸。
“谁!”两道电筒光从外头照了进来。
“看我今天不抓住你!到处乱放火的混球!别跑!”刺耳的口哨声随之响起。
李斯恒拔腿就跑,他对兹堡已经很熟了,一口气就跑回了刚才出来的房间,跑回了地道。
回到地道后,肾上腺素褪去,李斯恒的手脚剧烈颤抖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费了番劲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可他的膝盖还是发软,心跳个不停,既兴奋,又害怕,回头看了眼,很想说些什么,只看到地上一道斜斜的影子,只看到地道里他一个人。
他听到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下水道的臭味再次袭来,他攥紧了衣角,没有说一个字。
李斯恒摸着墙壁,慢吞吞地离开了地道,回到了圣思修道院附近。
他的专车还在修道院门口等候着,他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它,漆黑的身形,一动不动,有着黑豹一样的弧线。
他忽然很想转身离开,离开他的代步工具,离开仙蒂拉,离开格拉……可他一步都走不动了,两条腿都在打颤。
他还是回到了车上,在宽敞的,舒适的皮座椅上摊开了疲惫的身体。没一会儿,他就闻到了车上飘散起那属于下水道的臭味,他看了眼司机,司机目不斜视,脸色如常,似乎什么也没闻到。
李斯恒往窗外望去,天边泛起青蓝色,此时已近清晨。
回到家时,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去冰箱里找到了一只烤鸡,扯下一只鸡腿就啃,啃完鸡腿他又翻出一盒草莓雪糕,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了半盒,就感觉倒胃口了,还很愤懑,看也不想看到这些吃的,把剩下的烤鸡,雪糕全扔进了垃圾桶。
厨房里的骚动引来了国王府邸的管家,这是一个做事细心,善解人意的女Beta,她开了厨房的灯,看着李斯恒,试探地说道:“需要为您热些吃的吗?”
李斯恒笑了笑,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能为我保密吗,别告诉柯蒂我吃了一盒雪糕,不然他又要老是唠叨我的胃了。”
打发走了那女管家,他也困得几乎撑不开眼皮了,摸到客厅的沙发边,和衣就躺下了。
这是他从旧居的地下室带过来的沙发。一坐下去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之前它就这样了,之前他和凌存真一块儿坐在沙发时,这种怪声没有那么明显,可现在,他却觉得这声音好像一个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李斯恒把耳朵贴在沙发上,试图听清沙发在说的话,但沙发这时又安静了下来。
他又做梦了。
梦到有人扯开他的胃,玫瑰花瓣和谎言流淌了一地。他想捡起它们,塞回肚子里,把自己缝起来,缝好,但是花瓣的边缘很锋利,谎言的边缘也像刀。他不停地被割伤。他的鲜血跟着流了一地。地上到处都是雪糕球,到处都是让人垂涎三尺的美食。
第二天,拉里·史密斯求见。他送来一张7月10日飞往N联盟首都的机票。
李斯恒看了一眼,说:“10号不行,我还有重要的行程,11号晚上吧。”
他道:“我还没去过翡翠湖,听说那里的风景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