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闻说(PART2)II
他打了赤脚下的床,走在地道里除了经常踩到些磕脚的脏东西之外倒还算省心,不用在意会留下鞋印了。只是过会儿从衣橱里出去之前,得先想个办法把脚底弄干净。凌存真默默祈祷,希望小时候自己留在地道里的“那些东西”都还在,不然……
他想到了衣橱里的那许多礼服,它们还残留着母亲的气味,心下不舍,但万不得已时,也只有靠它们了。
惦记着这些事走了一阵后,凌存真在地道墙壁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他以前为着在地道里畅玩,曾经在好几处隐蔽的地方藏下过火把,油灯干粮之类的东西。
他循着那标记果真在一堆碎砖块后头找到了一只木头箱子。箱子上了锁,他找了块砖头砸开了锁,一打开箱子,激动不已,里面有一盏油灯,一块小毛毯,里面甚至还有一双便鞋!可惜是他小时候的尺码,现在根本穿不了。箱子里还有个急救包,他从里面找到了一些纱布,马上收了起来,到时候可以用来擦脚。
干粮和水也是有的,只是干粮是家里的点心师傅烤的奶油饼干,早就没法吃了,水是玻璃瓶装水。他把它们装进同样出现在箱子里的一个小布包里带上,然后把木箱和砖块放回了原位。
除了储存物资的标记,他还在一些路口做过此条地道通往仙蒂拉何处的暗号。暗号用的是他和萨沙一起发明的那套,本来他还想带萨沙一块儿下地道来玩儿的,还幻想着会不会在地道里遇到别的冒险家,大家一同开拓地道版图。被父亲训了一通后,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兹堡中的地道万万不能泄露给别人知道。
假如有人通过这条地道进入兹堡,他们全家可都危险了,但是同时,这也是他们一家人在兹堡有难时逃出去的希望。
为此,父亲把和外界地道相连的几条路要么用砖块和铁门封死了,要么装上了隐蔽的机关门。
机关门上的机关自然早就被凌存真破解了。
现在他眼前就是那扇陈旧的机关门。
他不确定他的继母和姊妹们是否知道这条暗道的存在,未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他从没和她们谈论过此事。可以确定的是,以二姐和小妹的性格,被困兹堡时,肯定会想尽办法逃生……
凌存真摸着门上的灰尘,不禁浮想联翩:假如父亲没有被李得当场处死,而是被带回了兹堡囚禁,假如他没有因为厌恶社交,在“世纪婚礼”当晚逃离了兹堡,逃离了仙蒂拉,和家人们一起被困……
事情是否会变得很不一样?
凌存真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以免自己掉进“假如”的海洋里,被卷入自暴自弃的漩涡。他现在必须打起精神,振作起来,那间实验室毫无疑问就建在玛莲娜王后医院地下,换句话说,目前军方也掌握了一些关于地道的信息,这扇机关门后面尚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
凌存真披上了那条毛毯,遮掩了容貌。他必须小心。
开启机关需要移动墙上的砖块,并且配合门上的密码锁。凌存真凭着记忆操作了一番后,听到了那熟悉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机关门缓缓开启了。
激动之余,他也更警惕了,提着油灯,又拽了下盖住脸的毛毯,继续前进。
他仍朝着玛莲娜王后医院的方向走去,并且留心观察着一路上是否出现了可疑的足迹。地道里很安静,也不像最近有人来过。这条地道仍然还是只属于他的秘密。
凌存真对医院附近的地道印象还是很深的,他幼年探索那片区域时,曾遇到过一条被乱石封死的路,然而根据地图,他本应能通过那条小道深入医院内部的。那条路看样子不像人为封死的,更像是突然的倒塌,导致了封堵。最后他是从玛莲娜王后医院两条街外的一个出口出来的。
从这个机关门走到那被封死的地方,大概耗费了一个孩童一整夜。他现在的脚程肯定比孩童时期快,或许走个三个多小时就能接近玛莲娜王后医院了。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了约莫两个小时后,凌存真就碰了壁。
真的碰“壁”。
通往医院的路被一堵墙壁封住了。
不过要去玛莲娜王后医院,可不止这一条路,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捷径。
凌存真摸了下那水泥墙壁,一看就是新封上的。
这堵墙后面极有可能就是实验室。极有可能是一间空空如也的实验室。
毕竟实验室闹出过实验体出逃的事件,实验室的位置和实验体均已暴露,按照军方行事的习惯,实验室一定早就搬去了新的地方。但凌存真还是想去看一看,百密尚有一疏,谁知道他能在那里发现什么和情报秘书处有关的,和那个Alpha有关的线索呢。
不过,此路不通,加上今晚已经在地道里耗费了不少时间了,凌存真决定明天再探。
原路返回后,凌存真在衣橱后的夹层里用纱布沾湿了水,好好擦干净了脚才钻了回去。
他没有离开衣橱,他也真的很困了,就在衣橱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是被李天乘从衣橱里揪出来的。
李天乘先给他脖子后面扎了一阵,接着便讽刺起了他:“靠,凌存真你到底是从Alpha变成了Omega,还是从男的变成了女的?”
凌存真揉了下眼睛,他发现自己正抱着母亲的一件晚礼服。他靠在衣橱门边道:“李天乘,你究竟是来审我,来管我的长官,还是我的贴身佣人,还提供叫早服务的?”
李天乘趾高气昂:“王子不和阶下囚计较。”他把凌存真拽到了一张摆在窗边的小餐桌前。
凌存真还抱着那件礼服,窗帘大敞,大剌剌的太阳光照到桌上供两人用的,成套的银餐具上,折射出刺眼的反光。他眯起了眼睛,不太适应地扶住额头:“王子殿下,你是不是没有朋友?一大早只能找我这个阶下囚陪你吃早餐?”
眼睛稍微适应了日光后,凌存真又看了看,那些瓷碟,瓷盘上摆的全是他平时早餐爱吃的东西。他抬起了眼睛打量对面坐着的李天乘,仍然单手扶着额头,作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喜欢我,不舍得杀了我?”
他拿起一杯橙汁喝了一大口:“我的体检报告你也看过了吧,我虽然是个Omega了,但我没办法生孩子啊。”
李天乘卷起一份报纸,敲了他的脑袋一下,眼尾飞得老高:“你就做梦吧,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脖子后面被人标记的疤都还没长好呢,我能看得上你?”
凌存真笑了:“你也做梦呢吧?我是变成Omega,不是变成贱骨头,我不会向自己的仇人屈服的,我是不会因为一个仇人对我很好,我就爱上他的。”
李天乘咄咄逼人:“得了吧,要是你的仇人就是那个标记了你的Alpha呢?”
凌存真抓起一把餐刀:“那我就自杀,我变成鬼,我缠着他,我吓死他。”
李天乘轻笑:“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他指了一大圈:“那我早就被死在你们兹堡的这些冤魂缠住了。”
凌存真瞬间失去了食欲,但在理智的敲打下,他抓起面前的餐盘里一片烤过的面包,往盛满草莓果酱的碟子里一抹,塞进了嘴里。他需要食物。现在仍然还没到为亡者哀悼的时候!
“你看看你现在这德性。”李天乘咋吧着舌头,也没用餐具,也是抓了一片面包就塞进嘴里。
凌存真一抹嘴,气笑了:“双重标准是吧?”
“你和我比?”李天乘又咋舌头:“我他妈饿狼堆里长大的,吃东西哪有闲工夫用刀用叉?”
说完,他似是也失去了胃口,拿着卷起来的报纸站了起来,丢开了餐巾,走了出去。
他虽然走了,凌存真嘴里依旧没味,胡乱吃了顿饱饭后,更是茫然。按照在实验室里的流程,这时候,那些专家们就要进来给他量体温,检查他的身体了。按照实验室里的标准,他是不可能在这么大的空间里自由地活动的。
屋里一个守卫也没有,只有几颗摄像镜头静静地盯着他。
凌存真抱着母亲的礼服走到了窗边,礼服有些重,他的手臂被压得很酸,几乎麻木。他望向窗外,在这里,他甚至能看到室外的景色。
他还是头一次意识到,从这间房间能望见兹堡那片一年四季都绿意盎然的森林。他曾在里面狩猎,玩耍,享受逍遥的独处时光。
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头一低就吐了出来。很快,两个戴着口罩的男护士出现,这是两个孔武有力的Alpha,一个直接把他拖进了厕所。
这个男Alpha护士关上了厕所门,打开了浴缸的水龙头,拽着他的一条胳膊,把他摁在了浴缸边上。
Alpha低声却有力地说道:“你知道,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这个声音他认识,是关长虹。
“你为什么要自己改变回仙蒂拉的路线,你打算瞒我们到什么时候,Omega。”他在压抑怒火。
凌存真猜到关长虹他们三人一定会来质问他,强忍着不适,回道:“你应该感谢我这个Omega的出现,把他们的关注全部都吸引到教会和辛格尔的身上了。”
他不愿为这三个人服务,可是暂时仍需要他们手上的资源,事后又需要离间三人的关系,好让他们的同盟从内部破裂,给格拉王国一个新生的机会。思来想去,和关长虹保持单方面的合作或许是最合适的。所以他改变了他们为他安排的回到仙蒂拉的路线,故意在平民面前暴露了身份,要求受洗。
而暴露自己成了Omega,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他的发芹周期太不稳定,倘若在仙蒂拉藏身的这段时间里,突然发作,他没有那个自信能平稳地度过。到了那时候,再被关长虹他们知道他是一个Omega,被当成弃子事小,丢了性命那就什么都完了。而将他视作人体实验成功孤例的新政府,反而不会对他下杀手。
他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他随时都有可能被因为被蒙在鼓里,恼羞成怒的关长虹等人秘密杀害,毕竟他知道了太多他们的计划,但他还是得赌一把。
关长虹今天竟亲自现身,算是他赌赢了。这证明了此人做事欠考量,易冲动,这样的人更好对付,他在那三个人里选择他拉近关系,选对了。
这个关长虹想必也还想继续利用他,不然他早就直接把他毒死了。
凌存真不觉得他的呕吐单纯是吃坏了肚子。
关长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又说道:“也亏了你的出现,现在李得更加警惕,让老二去训练一支特别护卫队了。”
“难道这不也是你的机会?”凌存真脑筋转得飞快,道:“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教会的那些Beta护卫能搞定李天乘吧?”
关长虹一挑眉,凌存真道:“我知道你们打算利用教会的那些精英护卫对李家父子下手,他们是Beta,不会被信息素影响,不过就我接触过的教会的Beat护卫,我不觉得他们有胜算。”
关长虹拽下了口罩看着他:“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凌存真就道:“现在早就是和平年代了,拥兵可以自重,但是靠拥兵内斗抢来的权力不会长久,李得可以反,你可以反,你可以制造一个傀儡,你以为其他人看到了,不会反?不会制造傀儡?李得尚且无法威慑所有部下,你就行吗?
“你能调兵遣将所以无所谓,但是你能保证你的后代,世世代代都能将军权牢牢掌握在手里?手上一旦没了兵,只能任人鱼肉,就像我们凌家,随时都可能成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大将军上位的借口。”
在关长虹那些挂在洋楼书房的全家福照片里,他的那些孩子,那些孙辈们没有一个穿着军装。他们都是手上无兵无刃之人。
关长虹推了下他的脑袋,板着脸孔站在一旁。
凌存真接着道:“军队必须改革,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军权必须消化稀释,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坚定地看着关长虹:“这一点,陈永安和辛格尔应该也都清楚,你觉得你们的计划成功之后,就真能形成一个三足鼎立的局面么?”他一拍浴缸,声音颤抖:“我什么都无所谓,钱,权,名,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不在乎了!我已经变成Omega,还已经被人标记过,要不是为了报仇,我根本都不想活了!”他嘶哑着声音,眼泪都要流下了了:“实话告诉你吧,我逃出仙蒂拉的实验室去了南部,我去楚图人的地盘我就是想去寻死的!没想到会遇到你们,没想到我还能有报仇的机会!我现在回到仙蒂拉只是想报仇!如果我在南部就被你们发现是这样一个状况,没有人会愿意帮我回来!但是他们两个想要什么……”
关长虹突然拔枪,指着他的脑袋,道:“标记你的Alpha是谁?是不是李天乘?你在这儿的日子可不比以前差吧?”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凌存真没有退缩:“不是他,就是一个被抓去做实验的流浪汉罢了,我要是在帮李天乘做事,那你一进仙蒂拉就会被拉进军情部了,你还能来这里威胁我?”他扼腕,“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来!亲自来!你看不出来吗,我不过是李家父子放进水池的一个鱼饵罢了!”他嘴里泛苦,捧起一把水就喝,“或许我该找更聪明一些的人合作……”
关长虹道:“你以为我没有万全的准备,我会过来?不怕告诉你,兹堡的这些Beta士兵全部都是南部的军校训练出来的。”
凌存真趴在浴缸边上,扭头看他:“ 你既然可以混进兹堡,那自然可以去打听我有没有对你说谎,你放心,我仅代表我自己,我就是想报仇,我的机会可能只有加冕仪式这一次,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我会利用能接近李天乘的机会,继续迷惑他们的关注方向,Beta护卫你想用,还是可以用,但是我们需要双重保险。还有,我们私下有接触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其他两个人知道,我知道你今天来是代表了你们三个人的同盟,但是……我不确定其他两个人知道了之后会不会这么想,尤其是在我不得已改变了回仙蒂拉的路线的情况下……”
“不得已?”
“我突然……”凌存真咬住了嘴唇,“总之,这件事我没办法控制,原来那列火车上有几个鲜花工人盯上了我,我觉得不安全,自己换了车,结果在马上要到仙蒂拉站的时候,还是被人盯上,”他吞了口唾沫,“我不确定是不是有人故意走漏了风声,我只能告诉你,我遇到了什么样的人,盯上我的是教会的教士,身边跟着Beta护卫,我差点被他们和乘警拦住,所以我才知道那些护卫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他坐在地上,又是一阵反胃,吐在了浴缸里之后,他擦了下嘴,望着那漂浮着的呕吐物,道:“你愿意继续和辛格尔还有陈永安合作是你的事,但是我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们。”他捏起拳头,再次重申:“我报仇的机会可能就只有这么一次了!!”
关长虹一言不发,但他关掉了水龙头,收起了手枪,把凌存真拖了出去。他重新戴好了口罩,贴在他耳边说:“没有我的指令,你就老实待在这里,别再乱搞事!”
凌存真没有说话,另外一个男护士还在清理地毯,关长虹加入了他,两人一起忙了一阵后,就一起离开了。
经了这一遭,凌存真身心俱疲,午饭送进来,他也没吃,在床上躺着,只觉得身体又开始不受他的控制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理智离他而去,留给他一些缱绻的残像。
段奇锋来给他注射信息素了,收效甚微。凌存真怀疑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A13因子或许真的快杀死他了,他就问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段奇锋道:“你的情况太特殊了,我没有定论,只是注射进入体内的信息素无法从根本上帮助你度过这段时期。”他又说,“我可以告诉你,根据之前的数据分析,只有在标记之后,你体内的A13因子是最不活跃的,几乎消失,仿佛被那个Alpha的信息素杀死了一样。”
凌存真知道,找到标记了他的那个Alpha刻不容缓,否则他将永远受制于拥有这个Alpha的人。
这么想着的同时,他心脏的地方隐隐作痛,似乎是因为极度的思念导致的,他说不清。关于思念一个仅仅只是两个月没见到的人,是否能让他这么心痛,他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卡审核,不好意思了!